邢星为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所能扮演的角色感到悲哀。比起推波助澜,即使再怎样努力在报道中试图去唤起人们对正义的追诉都显得功不抵过。这时她突然讽刺地意识到,反而像“恶绅士PRADA”要求的那样,写一篇生动淋漓、有血有肉的叙事性报道应该更易激发人们的正义感,或许可以试试“口述纪实”的写作方式,那样更鲜明直接。
其实要把郝佳薇所受到的惊吓原封不动地“口述纪实”出来并不难,邢星在采访她的过程中发现,这个腼腆的高中女生是一个做事稳重有原则的孩子,即使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情,头脑也依然很有条理,并且充满单纯的正义感。她也是目前案件中除邢星本人以外唯一一个与凶手有过接触的人,仅为这一点,邢星就对她有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邢星甚至觉得郝佳薇的坚强胜过自己,谈到凶手时她的眼神是那么有力,仿佛可以喷出怒火,并且邢星在其中看到了坚定,那样子就好像哪怕追寻一辈子,也不会放弃凶手总有一天会被绳之以法的信念。
案件中的一个关键人物——林潇潇遇害了,承担了抛尸任务的被害人,这一点邢星之前不是没有想到,只是没有想到这个生命还那么年轻,一个高中生,甚至还未成年。这让她又一次感到恐惧,“恶绅士PRADA”仿佛要故意将罪恶演绎到极致,他似乎从一开始就那么一针见血地意识到:不让人们看到沉痛的代价,就换不来痛定思痛的真理。
望着郝佳薇的脸庞,邢星很难在这个一看上去还明显带着浓厚的象牙塔气息的高中女学生身上想象出她口中那个异类的朋友曾经是怎样的“单纯并危险”着。这是郝佳薇给林潇潇下的定义。在她心里,林潇潇似乎是因为太单纯才会终于招来危险。“没有人教过她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有危险,不能去做。她只看到了社会最单纯的一面,想当然地以为社会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而已,所以她总把自己放在危险的情况里还觉得很好玩。”郝佳薇像个小大人一样,用责怪的口吻回忆自己已死去的朋友。
邢星从这段话中敏感地捕捉到像林潇潇这样的少女、或者说有着成为林潇潇这种类型的倾向性的少女当下应该不在少数,反而是像郝佳薇这样看似有一点儿呆板的女孩子越来越少了。作为一个已经拥有了一定社会经验的成年人,邢星回头去看,感觉完全可以理解林潇潇的所作所为,这个女孩子显然在她的年龄犯了“出圈儿”的错误,在自己无法掌控的情况下对社会过度地涉足了。这也不禁让她想起自己上高中时那种对社会朦胧的向往,那时自己也是个徘徊在所谓的“圈儿”的边缘的孩子,越靠近边缘的孩子越早熟和敏感。
不管什么年代的青少年都会面临这样的阶段,从象牙塔里怀着无比的好奇之心,社会仿佛永远被封闭在校门之外,这对于青少年与其说是一种保护,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丛恿。就像已经被讨论了多年的青春期性教育问题,到底是该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禁果的滋味,还是明知有禁果的**,却依然愿意相信所有孩子都会听话到不敢去尝?其实欲盖弥彰恰恰显示出了对暴露后无力拯救的软弱。总是会有“出圈儿”的孩子的,对这个“度”的掌握对于心智还不够坚定的青少年来说太难了。而社会则令他们更加难以抗拒,因为它就在那里,随时可以走进。这个风险没有理由让青少年们来承担。
指针已经划过晚间11点30分,此刻正是喧闹都市洗尽一日铅华的交替时段,绝大多数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应该正准备或已经进入梦乡。心中有了对报道基调的构思,邢星站起身,准备煮一杯咖啡来应对接下来艰苦的“夜战”。夹杂着机器研磨咖啡豆的声音,电话响起。
“就知道你肯定还没睡,大记者。”
“时间还早嘛,”邢星微笑回答,“我跟你一样,一忙起来过的就是美国时间。”
“女人熬夜可容易变老哦,什么时候能有个男人来管管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