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发长了一些,蓬松地垂在额头前,脸色苍白,面容依然干净清爽,虽然身穿囚服,下巴上却连一丝胡茬儿都找不到,使他整个人看上去那么安静无害,就像个心思深沉、甚至还需要别人来呵护的美少年。
“你……变了一点儿。”
“哦?”
“比五年前,更成熟。不过同样朝气蓬勃。”
他的声音轻柔,嗅不出丝毫危险和挑衅的气息。
邢星对林璇案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但眼前的李蔚然瞬间让这份记忆鲜活起来。他,眉宇间的确和那个昔日的女明星有着源于基因的相似,那是一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特质,正如有些人天生就出众于人群,难以平凡安静的生存和老去。
“这就是你选择我的原因么?”邢星发问,语气并无波澜。
他微笑起来,嘴角抿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并不作答。邢星相信这一刻他的这个笑容是真实的,因为那笑容里竟然隐隐透露着孤独。
“你并不记得我了,对吗?”
这次换邢星沉默。那年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初出茅庐、愣头愣脑……他呢?也许看上去比现在幼稚一些……
“杜子晨被捕,你知道那根本不是我,杨蓓娜被杀后,你也从未怀疑过那就是我做的,对不对?”
邢星不置可否。
他再次笑笑,竟带着几分自嘲。
“我还是应该对你有信心。”他自言自语道,“因为我把你当……朋友。”
邢星的身体一震。
朋友。多么奇妙的关系。
一个人,只有充分孤独和自信时,才敢将敌人看作朋友。可以想见,在他不算漫长的人生里,孤独得多么可怜。
“可我们从来都站在相对的两端。五年前是这样,如今依然是这样。”邢星默默在心中陈述,却实在不忍心真的说出声来。
他深深地垂下头,似乎格外疲惫。他将身体蜷缩在椅子里,看上去整整小了一圈儿。肩膀轻微**起来。
“我没有杀我妈妈,我对她,谈不上任何感情。我只是替我爸爸恨着她,因为她一生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虚荣,留给爸爸和我的只有冷漠。在我18岁之前,我只见过她三面,每一次我们相互都已认不出彼此。她不许我在外面叫她妈妈,直到她死,我都只是叫她林阿姨。即使是在电视上看到她,我也只是觉得那是一个演员,跟我没什么关系。所以当她真的说想死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我该怎么帮她?就像是做一件帮邻居遛遛小狗、倒倒垃圾这样的好事,我渴望自己力所能及,后来我冥思苦想,终于想到可以用胰岛素,我得意地告诉她怎么操作,起初她很吃惊,但最后,她流着泪,不住向我道谢,我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彻底复出无望了,根本不再会有记者来采访她,除非她死了,她绝望地期望着自己的死能为自己带来最后的虚荣。那一天,我非常好奇,想知道她死了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我来到她家,当我走进房门的时候,她还没有断气,可是已经深度昏迷,我看着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沙发上,胸部的起伏越来越小,身体也一点点地冷下去。我竟然发现,死去的她是那么安详,那么亲切,甚至比她活着时更有明星的气质,那一刻我居然有些自豪,这样的女人,就是我的妈妈,是爸爸等待了一生的人。我想爸爸爱着的,正是这样的她吧,毕生活在虚荣里,至死都未落入过尘埃。”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眼角闪烁出晶莹的光芒。
“可是她却死得那么失败,她的死只换来了两三篇加起来字数也没有超过一千字的报道。而且那些报道都那么生硬、无聊,我真后悔没有让她的死看起来更血腥、更离奇一些,或许那样,记者们就会大写特写了,从那一刻起,我就清楚地知道,原来这才是人们想要看到的。不过当年只有你,和你的报道,算是让我得到了一丝安慰。”
考虑了许久,邢星才缓缓说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比其他人更加关注真相。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我得知你母亲的确是死于自杀后,我就停止了报道。我想要的,不是如何吸引别人的眼球,如何引起大众的关注,我追求的,永远都只有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