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云修起身,在床头柜上拿起玻璃茶杯,在饮水机上接了大半杯温热的水。新杯子是关老师刚刚买回来的,她对商店已经熟门熟路了。
段云修将水杯递给易晓蕊,易晓蕊没有接,她就放在小桌板上:“你问的这些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我的回答能让你开心一些吗?能让你这二十年都重新变得开心吗?我说一句‘对不起’,可以是礼节性的,可以是敷衍的,甚至我穿着这身衣服,是在执行公务,我可以拒绝向你道歉,也可以拒绝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但现在,按你的要求,我们两个在说心里话,我们如果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我就向你真心地说一声‘对不起’。”
段云修拉过易晓蕊的一只手,轻轻地握着,抚摸着:“二十年前的事对我而言,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案子,因为又见到了你们,我早就忘记了,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错了,可犯错的我这么多年开开心心的就过来了,没有因为那件事而有任何的不开心。你呢?不会是就等我这句道歉吧?说说你的事情吧,说出来,你的委屈就没有了,如果要惩罚我,说出来也就让我的内疚再多一点。你说呢?”
易晓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会遇到另外的事情,兜兜转转,是我的命不好,遇到的人都不好——也不能说是他们不好,还是我自己不好,我的心不好,我的心眼太小,所以我选择了当心内科医生,结果,呵呵,还是治不好自己。”
易晓蕊甩掉了段云修的手,拿起了玻璃杯,没有喝水,而是握在两手间,她觉得这个更温暖一些。
“我还给病人讲,现在临**已经在用是否为A型行为模式来预测心脏病了,具有很高的准确性,A型性格比吸烟、高血压、高胆固醇还要容易得心脏病。我觉得我今后可能就会死于心脏病,因为我就是典型的A型性格,你应该都看见了,我在医院的人缘并不好,我太争强好胜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哪怕失去一切都不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她放下水杯:“我说这些你听得懂吗?”
段云修笑了笑:“我是学心理学的。”
“哦?”易晓蕊两眼放光,“我今天碰上了专业人士了哟!那你说这种小心眼除了可以杀死自己,还能杀死别人吗?”
段云修犹豫了一下:“不能说小心眼吧,心理学和你们的医学上并没有这个词汇,说轻一点,就是你所说的A型性格特征,说重一点,就是偏执性格,这是容易走极端的性格。”
易晓蕊:“哦,我去杀人是不可能的,但这种性格我觉得我真的有可能会自己杀了自己。”
易晓蕊得知段云修是主修心理学的,好像话匣子就被按下了自动播放键。
女人的心是最满的,女人的嘴又是最浅的,可以装很多的秘密和委屈,一旦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她能将全世界都复述给你听,哪怕这个对象曾经是她最大的敌人。
易晓蕊并没有将段云修当作敌人。
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是一个“小心眼”,哪怕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心内科的医生。
以前的易晓蕊其实是很开朗活泼的女孩,甚至是大大咧咧,也是敢爱敢恨。所以她会在初三那年喜欢上高一年级的唐海涛。
人是年纪越大,见识越多,越知道分寸,也就越胆怯,年轻时是可以不顾一切。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就是想见他,只要见了他,整个人就像一粒尘土,不断地向上飞舞。
少女的第一次表白被广播站作了宣扬,易晓蕊是笑着听完的,因为班上所有的同学都在笑,她不能哭,也没有必要哭。
易晓蕊从来都没有憎恨过段云修,她是去追问过广播站的同学,也去找过段云修,远远的看过她。
她恨的是唐海涛,恨的是他的随意和迟钝,迟钝本身就是对青春最大的伤害。
她也恨父母的敏感,敏感是中年人的兴奋剂,嗨的是自己,伤的是儿女。
就这样告别了青春,易晓蕊上了大学,在大学里她爱上了一个不应该爱的人,这个男生没有让她值得记忆的优点,他的粗犷和迟钝才是让易晓蕊着迷的原因,这一点就像唐海涛,她的初恋,那一刻记忆的残片重新凝集,组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硕大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