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此刻腾云驾雾,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人间盛景,只是看了那么一会儿,天色逐渐近黄昏。
晚霞遮天蔽日,好似荷叶连天无穷碧,又见那十字街灯光灿烂,九重殿香蔼钟鸣。
七点皎星照碧汉,八方客旅卸行踪。
六军营,隐隐的画角才吹;五鼓楼,点点的铜壶初滴。
四边宿雾昏昏,三市寒烟蔼蔼。
两两夫妻归绣幕,一轮明月上东方。
他心中想着:“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径,这般个嘴脸撞见人,必定说是和尚,等我变一变了。”
捻着诀,念动真言,摇身一变,变做个扑灯蛾儿——形细翼硗轻巧,灭灯扑烛投明。
本来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间灵应。
每爱炎光触焰,忙忙飞绕无停。
紫衣香翅赶流萤,最喜夜深风静。
但见他翩翩翻翻,飞向六街三市。
傍房檐,近屋角,正行时,忽见那隅头拐角上一湾子人家,人家门首挂着个灯笼儿。
他道:“这人家过元宵哩?怎么挨排儿都点灯笼?”
他硬硬翅飞近前来,仔细观看,正当中一家子方灯笼上,写着“安歇往来商贾”六字,下面又写着“王小二店”四字,六耳猕猴才知是开饭店的。
又伸头打一看,看见有八九个人,都吃了晚饭,宽了衣服,卸了头巾,洗了脚手,各各上床睡了。
六耳猕猴暗喜道:“师父过得去了。”
你道他怎么就知过得去?
他要起个不良之心,等那些人睡着,要偷他的衣服头巾,装做俗人进城。
噫,有这般不遂意的事!
六耳猕猴正思忖处,只见那小二走向前,吩咐:“列位官人仔细些,我这里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着。”
你想那在外做买卖的人,那样不仔细?又听得店家吩咐,越发谨慎。
他都爬起来道:“主人家说得有理,我们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着,急忙不醒,一时失所,奈何?你将这衣服、头巾、搭联都收进去,待天将明,交付与我们起身。”
那王小二真个把些衣物之类,尽情都搬进他屋里去了。
六耳猕猴性急,展开翅,就飞入里面,丁在一个头巾架上。
又见王小二去门首摘了灯笼,放下吊搭,关了门窗,却才进房,脱衣睡下。
那王小二有个婆子,带了两个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
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补补纳纳,也不见睡。
六耳猕猴暗想道:“若等这婆子睡下下手,却不误了师父?”
又恐更深,城门闭了,他就忍不住,飞下去,望灯上一扑,真是舍身投火焰,焦额探残生,那盏灯早已息了。
他又摇身一变,变作个老鼠,喷喷哇哇的叫了两声,跳下来,拿着衣服头巾,往外就走。
那婆子慌慌张张的道:“老头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
六耳猕猴闻言,又弄手段,拦着门厉声高叫道:“王小二,莫听你婆子胡说,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齐天大圣临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经。你这国王无道,特来借此衣冠,装扮我师父。一时过了城去,就便送还。”
那王小二听言,一毂辘起来,黑天摸地,又是着忙的人,捞着裤子当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那六耳猕猴则是使了一个摄法,早已驾云出去,复翻身,径至路下坑坎边前。
金蝉子抬头望天,看见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见是六耳猕猴,来至近前,即开口叫道:“徒弟,可过得灭法国么?”
六耳猕猴上前放下衣物道:“师父,要过灭法国,和尚做不成。”
八戒道:“哥,你这是一个馊主意?我们不做和尚也容易,只消半年不剃头,就长出毛来也。”
六耳猕猴道:“那里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
那呆子慌了道:“但你说话,通不察理。我们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却怎么戴得头巾?就是边儿勒住,也没收顶绳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