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安排停当,驿丞即请四众,同吃了斋供,又教手下人打扫客房安歇。
金蝉子感谢不尽。
既坐下,金蝉子道:“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烦为指示。贵处养孩儿,不知怎生看待。”
驿丞道:“天无二日,人无二理。养育孩童,父精母血,怀胎十月,待时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渐成体相,岂有不知之理!”
金蝉子道:“据尊言与敝邦无异。但贫僧进城时,见街坊人家,各设一鹅笼,都藏小儿在内。此事不明,故敢动问。”
驿丞附耳低言道:“长老莫管他,莫问他,也莫理他、说他。请安置,明早走路。”
金蝉子闻言,一把扯住驿丞,定要问个明白。
驿丞摇头摇手只叫:“谨言!”
金蝉子一发不放,执死定要问个详细。
驿丞无奈,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独在灯光之下,悄悄而言道:“适所问鹅笼之事,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你只管问他怎的!”
金蝉子道:“何为无道?必见教明白,我方得放心。”
驿丞道:“此国原是比丘国,近有民谣,改作小子城。
三年前,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样,携一小女子,年方一十六岁,其女形容娇俊,貌若观音,进贡与当今。
陛下爱其色美,宠幸在宫,号为美后。
近来把三宫娘娘,六院妃子,全无正眼相觑,不分昼夜,贪欢不已。
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体尫羸,饮食少进,命在须臾。
太医院检尽良方,不能疗治。
那进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诰封,称为国丈。
国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寿,前者去十洲、三岛,采将药来,俱已完备。
但只是药引子利害: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煎汤服药,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
这些鹅笼里的小儿,俱是选就的,养在里面。
人家父母,惧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传播谣言,叫做小儿城。
此非无道而何?长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换关文,不得言及此事。”
言毕抽身而退。
唬得个金蝉子骨软筋麻,止不住腮边泪堕,忽失声叫道:“昏君,昏君!为你贪欢爱美,弄出病来,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苦哉,苦哉!痛杀我也!”
有诗为证,诗曰:邪主无知失正真,贪欢不省暗伤身。
因求永寿戕童命,为解天灾杀小民。
僧发慈悲难割舍,官言利害不堪闻。
灯前洒泪长吁叹,痛倒参禅向佛人。
八戒近前道:“师父,你是怎的起哩?
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
不要烦恼!
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
他伤的是他的子民,与你何干!
且来宽衣服睡觉,莫替古人耽忧。”
金蝉子滴泪道:“徒弟啊,你是一个不慈悯的!
我出家人,积功累行,第一要行方便。
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
从来也不见吃人心肝,可以延寿。
这都是无道之事,教我怎不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