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中,信口开河的猴子流露出了积极改造的渴望,而积极改造的捷径是监督同犯,发现问题及时向政府汇报。崔海燕猜想是不是指导员做了猴子工作的缘故,为挽回损失,猴子愿意做政府的耳目。监督,是政府赋予每一位犯人的权利和应尽的义务,事实上,行使权利履行义务的监督,流于形式和口号,很少有犯人去做的。但是,耳目不一样了,耳目是政府专门指定某位犯人专注某个对象,是有考核任务的。比方说刑警发展的线人,完成指定的任务才有相应的奖赏。耳目也好,线人也罢,在这里,在犯人中统统叫作探头。看来,猴子是铁了心做探头了。说到探头,崔海燕心里本来就有块沉甸甸的石头在压着,因为车间即将安装巨大的摄像探头,它将意味着他的活动空间大大缩小,直接影响到越狱计划的实施。猴子做探头,出于报复,首先会盯死老鼠,老鼠被钳制,将殃及他崔海燕。
崔海燕对猴子说你想进步,好啊,政府欢迎,我们也为你高兴。监督同犯,不仅是为你改造,也是督促和约束他人,是共同进步。猴子说还是你崔总思想觉悟高。崔海燕说从做人角度来说,打小报告是见不得光的事,是遭人唾弃的。猴子惊讶地说你是安全员,也这么说?崔海燕说谁都喜欢有人向自己及时反馈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可是呢,谁都反感有人说三道四的,人矛盾着呢。对于政府,从管理角度来说,他们需要掌握犯人的动态,恨不得时刻有人密报,可是呢,从做人原则来说,他们打心眼又不喜欢打小报告的小人。
此番论断并非崔海燕臆断。他做刑警时,在得到情报同时,对那些只为自己利益而出卖兄弟和朋友的线人骨子里都是鄙视的;因为线人太缺乏人情味了,他们提供线报不是为了所谓法律和正义,而是为切身利益。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做犯人的不可以监督同犯?”猴子似乎不认识一贯积极深得政府信赖的崔海燕。
“我可没说你不能监督检举同犯啊!”崔海燕赶紧申明,“如果你遵循了游戏规则,或许有成功机会。”
“太深奥了,我没听明白!”
“政府警官也是人,是人都有矛盾的时候。矛盾根源来自道德和法律的冲突。”崔海燕诚恳地说,“兄弟,给你一句金玉良言,检举揭发要掌握好尺度!”
“崔总,你是不是劝我不要找老鼠麻烦啊?”猴子幡然醒悟。
“我的意思是,你找不找老鼠麻烦倒是其次,而是你首先应该考虑自身处境。如果弄得天怒人怨的,你混得下去吗?”崔海燕推心置腹,“仅仅靠政府,你会寸步难行的!”
崔海燕绵里藏针,不亚于当头棒喝,猴子当即眼睛发直。
回头,崔海燕发现秀才正注视他,似乎是有话要说。请示指导员后,他去往厕所方向。
秀才也请求方便,随后跟上崔海燕。
滴滴答答放着尿,崔海燕望着贴着瓷砖的墙壁说:“秀才,找我什么事?”
秀才说:“我没想找你啊。”
崔海燕怀疑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扣好裤子纽扣,下了小便池就走。
“等等,我是开玩笑的。”
“秀才,在我印象中,你不苟言笑,今天突然开起玩笑,为何啊?”崔海燕慢慢转身望着动作迟缓的秀才。
“在号子里,玩笑也不是随便开的。我承认我的朋友不多,也很少与人逗乐。”秀才也下了池沿,“自从了解你后,我的心情有所改变。”
“你改变了什么?”崔海燕饶有兴趣地问。
“以前,我不愿意多说话不接触人,是因为不愿与人渣为伍。不瞒你说,当初,对你崔总在政府面前卑躬屈膝肉麻的表演,我想起来都会有吐的感觉。现在呢,我改变对你的陈见,想与你崔总做个朋友。崔总,你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崔海燕脑海闪现当初秀才指着标语的阴阳怪气,他呵呵起来,“难道说,我崔海燕的表演不肉麻了啊?”
“此一时,彼一时嘛!以前是不了解你,请你谅解!”
“你……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指导员还在大厅呢。”崔海燕感觉不能再与秀才周旋。
崔海燕与秀才回到大厅,指导员说你们方便太久了。崔海燕刚要解释,门外一浪接一浪的大队伍的脚步声传来,对指导员说好像车间收工了,今天收得很早啊。指导员站起身,出去。崔海燕站在铁栅栏内观望,果然,是车间收工了。
今天收工早,是因为指导员亲自站在安检门旁,人员检查格外严格,通过安检门,还得接受民警的仔细搜身。
在一对写着“欢度国庆”的红灯笼下,笼罩在红色光影里的崔海燕安详地站在栅栏内,忽然想起还躺在被窝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