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一日,宝玉带了鸳鸯同来见过贾母,马已备好,正欲上马,见贾琏也请安出来,就停止上马,二人随便谈几句。这时这边转过一个人,面善骨头硬:“宝叔早上好!”
“我很好。你呢?”
“我也好,我们全家都好。”
“再见!”
“啊???”
贾琏在旁笑了:才见面就说再见,认不出这是谁了?他是贾芸。
宝玉说:“我真认不出了,越长越像我儿子了。”宝玉这几话很臊皮,贾芸心里不痛快,试想一人说你长得像他儿子,谁不生气,这不摆明了占你便宜,真真岂有此理!有钱人不拿咱穷人当人啊!好在贾芸城府比较深,有他的一套。
别小看这贾芸。只听他对宝玉说的这番话就知,他甚至满脸堆欢说:“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大气层。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如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贾芸说这几话是很讲究的,比如他原先想说“山高高不过臭氧层”,但转念一想这臭字不好听,最终定稿为“大气层”了,显得大气。其实如何说出溜须的话是一门科学,准确说更是一门艺术,能够无声无息间溜须不易啊!贾芸在红楼溜须拍马单项技术统计榜上,可以排于NO3的位置,又可称为近年冒出来的一颗冉冉之星,目前仅次于刘姥姥和凤姐了——但在男子方面绝对排名男子红楼榜之第一位也。
这几句话我强烈建议各位用红笔醒目勾出,完全可以载入教材,叫学生背诵,妙语啊——不过背诵时需自备一痰孟。这短短几句话包含的奥秘太多了,限于篇幅,这里只择要说其一二。第一点,引经据典。所谓俗语说,就是指大家都这么说,大家都说的就很安全:如果说得不对,那不怪我,那是大家都这么说的;如果说得对,虽然话是大家说的,但从我口中而出,说明我的眼光独到——这也是学逻辑的好处之一:能够绕圈子地说自个儿的好话。第二点,比喻法。比喻法是非常形象直观的手段,好一句“山高高不过大气层”,将宝玉比作大气层,将自己比作山,既没贬低自己又抬高了别人,比之“你是天上凤凰飞我是地上毛狗跟倒追”之类宛如云泥分别。第三点,句子层层推进。“虽然”了又“只从”,再辅以条件从句“如若”,以点睛之词“造化”收束,实在霸道——这里要沾点雅也是可以的,比如偏说这一词攫自《望岳》:
岱宗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
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
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
一览众山小。
却也未尚不可。
这话送礼可以套了说:“俗话说得好:‘礼轻情义重’。您在我心中的形象比泰山还重。虽然红包不厚,但数目不少。只从我在您手下干活,我受到了您慈祥的谆谆教导,如若您不嫌礼薄,欣然笑纳,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谈恋爱也可以说啊,胖女友一版:“俗话说得好:‘情人眼里出西施’。虽然你长得胖,蚂蚁胖得过大象?只从我相识了你,我感受到了你厚实的柔情蜜意,如若你不嫌我太帅,将我连同我的帅打包收下,那就是我的造化了。”瘦女友一版:“俗话说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求。’虽然你长得瘦,火柴棍细不过缝衣针。只从我看到你第一眼起,我感受到了什么是高山仰止的滋味。如若你不嫌我太矮,愿意将我挂在你的高竿上,那就是我的造化了。”
借钱的套路(借钱相信很多人不喜欢,但是如何于其中应对大有趣味,我一向将借钱视为人性的三大试金石之一,这里面的确好玩着呢!),该是这样:“俗语说得好:‘不为钱为朋友两肋插刀,为钱插朋友两刀。’——哦,慌了,不对,应该是这样子的:‘钱是什么?钱是孙子!’又或者‘君子视钱如粪土’。虽然我有几个粪土一样的钱,但能比比尔有钱?只从我结识你,我觉得你可以深交,如果你不嫌弃这二元钱,你就拿去买彩票——中了大奖那就是你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