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有的活动无非是多挣几个钱,好过上好日子,可是到头来你发现要木你没过上好日子,要木你纵使过上了好日子你们一家也不未见得就整天笑烂脸——非贬意,请别多心——由此可见,人的无垠的欲望是钱满足不了的,钱毫无用处,钱让你辛苦一世而全无快乐,甚至死也不能带走一文,你说钱不是罪恶又是什么!”刘姥姥心里暗骂:“钱真她奶奶的罪恶,费我老多的唾沫!”果贩呆了,不发一言。
刘姥姥笑咪咪递过六个铜钱,夺过苹果,道:“你看我少给你钱,不是让你少点罪恶么?我也是为阴世积德啊。”
果贩听了作个揖,还道:“那真是麻烦您老人家了。”
——该果贩回家据说死得很惨。
更因一件事,刘姥姥玩供奉(假钞对假钞),一时名躁乡里,乡志中人称刘一票。
现在的刘姥姥,自然比第一次时候没那么头晕晕的了,也不再轻易红了一张脸。
人的适应能力就是强,特别是刘姥姥这样的人,像她这样的人如不是生不逢地生不遇时,不知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来。
当刘姥姥说到一席吃丢多少银子,那一屋狗奴才也跟着主子笑,那种放肆的暴笑有一种震吓东西南北的威力;刘姥姥的心底深处到底是难受的,谁愿意人前装傻,只是生活不停打磨人啊总能使人屈服的,如果装傻有好处,不装白不装。
刘姥姥虽然不懂那些曲里拐弯的深理奥论,她有她自己的自然平衡术。
想那大户多是假大空,人与人之间“相敬如冰”,这一点反是比不了抱成团的穷苦人家的——这也是向大户们叫板的历数“七宗罪”之一。
刘姥姥也相信来世之说,认为万事万物都会势取均衡,今世不幸越盛来世欺负别人越厉害!刘姥姥变态的大叫一声(只在内心中如此呼喊而已):“让屈辱来得更猛烈些吧!我爱屈辱!”其时贾府更流行露装,女人们身体上不是这一部分就是那一点露出来,晃得刘姥姥只管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夤缘得见贾母贾善人,刘姥姥忙跪地头叩得响响的——姥姥是由戴鸭舌帽的平儿引进去的。
刘姥姥这一行的性质跟要钱要饭的有大方向的雷同之处,至少她自己还是清楚定性于这一点儿的。
站在街上叩头弯腰要钱要饭,那真是费大力收小效,而且也面临着激烈的竞争对手——大家的流动性都蛮强的。
何能比之求于大富大贵之人?尽管有为富不仁之说,可至少表面上有钱人还是会更大方一些似的——有时甚至看上去或许真的是那个样子的,刘姥姥是如此想法。
刘姥姥说:“我这身衣物都是压箱底的东西,平时舍不得穿,只敢穿防盗装!”贾母好奇问道:“何谓防盗装,什么东西?”刘姥姥笑道:“就是五星级破烂衣服啊——小偷都懒伸手嫌厌的那种。”
贾母笑了,笑意含毒。
刘姥姥说:“老太太真有福啊!不像我们穷人,吃的是菜豆花,穷啊,穷得千疮百孔只剩下并发症了!充其量吃点儿虚拟的菜品,口炒美食。”
贾母笑说:“什么福啊,一个夜壶。”
大家都笑,刘姥姥不笑,她不敢笑,她哪里敢笑,穷人没有笑富人的权利——一个人必须行符合身份的事说符合身份的话,才属于正常人心理可以热烈接受的啊。
贾母决定留刘姥姥几天,得点儿乡村耳食,也免人说自己不稼不穑,可以此装点门户。
刘姥姥的几日游由此开始,这是积极意义上说的,换种说法就难听了,不说也罢。
刘姥姥吃饱喝足,开始给这帮没有基层生活阅历的人讲故事。
她在家仔细准备过的,先来个粗俗的,她也明白,有些表面上很雅的人其实心深处也爱粗货,但他们活在那角色里得绷起显出很精致的模样儿来,现在就整个粗的,让他们干涸的小心灵也湿润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