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云阁隔壁就是绮云轩,红梅和绿藕还没有离开,两人低声笑说:“这个三皇子真是奇怪,每次来,花大笔的银子,叫上一堆的姑娘陪他,还非要云娘弹琵琶唱曲,云娘都怕了他了。”
“为什么?”一直沉默的洛公子忍不住低声问。
红梅又笑,“因为这位皇子想听的不是什么**词艳曲,偏要听什么岳飞的满江红、苏轼的水调歌头,那岂是我们这种***场所该唱的曲子?云娘每次唱得嗓子都哑了,指头也弹出了血,但是他不喊停谁也不敢停,只好咬牙硬撑着啊。”
洛公子喃喃自语,“难道他到这里来就只做这些事吗?”
“男人该做的事情他想做的时候自然会做的。”绿藕嘻嘻笑着,“只是相比那些寻欢作乐的大爷们,咱们这位三皇子真的是够可爱的了。”
红梅说:“咱们还是先过去吧,免得被他发现咱们不在又要问东问西,而且若去晚了,只怕连他赏的银票都拿不到呢。”
于是两人同时对洛公子道:“你就在这边等等吧,我们尽快过来!”
抱着木盒子坐在屋中的角落,洛公子第一次抬起头,认真注视着屋中的陈设。
秦楼楚馆中的房间大都是香气袭人,绮华相拥,红袖招作为京城中最着名的青楼,当然也不例外。
置身在这样的地方,她很是不自在,连周围那些华丽的座垫,她都不知道该坐过去,还是离得远一些。
说来该是多么好笑啊,谁能想到她此时此刻竟然会置身于这种地方,甚至每隔几个月,为这些被世人最视为下等玩物的女子们送上即使是宫中的贵族妇女都要争抢的丝织绣品。
你是个笨女人!
许多年前,有人这样冷笑着,又恶狠狠地对她骂过这句话。
许多年后,她似乎依然是那个笨女人,做着或许除了她自己之外,旁人都不能理解的事情。
隔壁传来一阵阵欢歌笑语,果然有琵琶声响起,但唱曲的却不是女子的声音,而是一个男子正在纵声高歌,而且他唱得也不是红梅和绿藕说的那些阳刚词曲,竟是辛弃疾难得的哀伤之作——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对面唱得越来越响,坐在这边的她听得渐渐有些痴了,不由得随之喃喃念着,“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忽然,隔壁的歌声停了,男子的声音说:“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出去转转。”
然后是红梅的声音,“三皇子要去哪里啊?”
“我去如厕,你们也要跟着吗?”颇为轻佻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引得众位女子又是一阵笑声。
听那重重的,略显得有些不稳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上走过,屋内的洛公子也伸展了下有些酸涩的四肢,站起身,想在屋中小小走动一下。
但是,突然间,房门被人从外面霍然拉开,她惊诧又本能地与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对视,一瞬间,心底的防线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崩塌!
四目相对,她,无所遁形。
外面那个人,如他平日里喜欢的那样勾着嘴角,略带一点嘲讽和不屑的笑容,但眼中也有着更甚于她的惊诧。
“是你”他不敢相信地叫了出来。
她立刻转身,用双手捂面,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再面对这个难堪的现实。
但是他随手关上房门,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扯下她的双手,抬起她的下颔,深邃的眼眸犹如看穿她的灵魂一般。
“真是不敢相信啊——”他的语调又回复悠然的轻佻,“我们的挽花公主,让父皇钟爱如掌上明珠的落夕公主,怎么会出现在这种下等的青楼之中呢?还是一身男装打扮,难道你也和我一样,是来采花不成?”
最初的困窘之色从她的脸上褪去,她轻声说:“如果这是下等的地方,那你来这里岂不是也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吗?”
“我还有什么可被辱没的?”他冷哼了一声,“自从当年被逐出皇宫和京城之后,我就没有一点尊严可言了,皇子的头衔不过是个虚名,父皇所有的亲生孩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了你一个人在他心中的重要。”
“你到底是恨我,还是嫉妒我?”她平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