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这个年老的农妇的脸,她双唇紧闭,平静而已经僵硬的面孔慢慢地变成了一张石头面具。在这张面具上,我看到了三个儿子的影子。那张面具印制出了她的儿子们的身体和面孔。现在她躺在**,如同被抽取了果实的空壳。轮到她的孩子们来继续播撒这家族的血脉。在一个农庄里,生命不会真正死去。母亲死去了,母亲永远活着。
母亲走了,将她白发苍苍的脸庞刻在了儿子们的身上。哀伤是存在着的,一代一代的传承与消亡充满了痛楚,却也在这种蜕变中,一步一步迈向某种不可知的真相。
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晚上小镇上为死者鸣起的钟声,在我听来并不充满绝望,而是带着一种隐秘的轻快与温存。它奏响的并不只是死亡的哀悼,它也为重生的喜悦轻唱着。它宣告着由一代人到另一代人的转换与过渡。当我们听到,这老妇人与大地结合在一起的歌声时,内心体会到的,是无限的平静。
随着生命之树的缓慢成长,一代人传递给另一代人的,除了生命,还有意识。那是一种多么神奇的进步!人类从最初生在一片混沌迷茫中,诞生于岩浆、星辰和奇迹般繁衍的有机细胞中,经历成长和提升,发展到可以写出歌剧康塔塔,可以探索解析银河。
母亲传递的并不只是生命,她还教授着一种语言,把自己掌握的几个世纪以来的思想遗产,交到了孩子们的手中。正是这些来自每个家族特有的概念、神话,才造就了牛顿与莎士比亚,将他们与粗糙的、野蛮的生命区分开来。
我们内心深处萌发出一种饥饿,是这种饥饿,将西班牙的士兵推向植物课的讲台,将梅尔莫兹带到了大西洋南部,将人推向诗歌。正因为这种饥饿的存在,人类“创世记”的篇章才会继续书写。它让我们了解自己,也让我们认识宇宙。我们要在夜空中,抛出那座桥。那些不知道这一真理的人,将他们的冷漠和无动于衷当作智慧,然而人类一切的经验都证明那并非什么智慧。伙伴们,亲爱的伙伴们,我要你们做我的见证人:是在什么时候我们才会觉得幸福?
四
写到这本书的尾声的时候,我想起了在我第一次即将起飞前的黎明时,坐在陈旧的公车里的那些年老的机关人员。他们看起来和我们一样,普普通通地生活着。唯一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们的心中从未意识到那种饥饿。
一生都在沉睡的人太多了。
几年前,在一次长途的火车旅行中,我突然想步行参观一下这节将我关了整整三天的列车。三天来,我像个犯人一样,被迫听着仿佛大海翻卷鹅卵石一样的车轮声。凌晨一点左右,我走完了列车所有的车厢。卧铺车厢里空无一人,一等座车厢也是空的。
而三等座车厢里,却挤着上百个波兰工人。他们完成了在法国的工作,正坐火车回波兰去。我走在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的身体中间,尝试着不踩到他们。站在夜灯下,我发现这是一节没有任何分隔的车厢,好像一间巨大的卧室,里面却弥漫着兵营的气味。所有人都被火车前进时的晃动推搡着,所有人看起来都陷入了一个噩梦中。占领他们的,是一种苦难。一个个剃得光光的、肥大的脑袋靠在木质长椅上。男人,女人,小孩,所有的人都辗转着身体,被噪声攻击着。没有人在其中体味到睡眠的甜美。
我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这些人被经济的潮水冲击着,从欧洲大陆的这个角落漂流到了另一个角落。他们丢弃了自己在法国北部的家园,狭小却美丽的花园和窗台上那三株天竺葵,开始了这丧失了一半人性的生活。他们带在身上的,只有做饭的工具,几条被子和窗帘,用绳子捆扎着。在法国这四五年的生活中,他们抚摸过、疼爱过的猫咪、小狗和天竺葵,他们都不得不放弃。能带在这身上的,就只有用来填肚子的锅碗瓢盆。
小孩吮吸着母亲的**,母亲因为疲倦而沉沉睡去。生活变成了一场荒诞而杂乱无章的旅行。我看着那父亲,他光秃秃的、沉重的脑袋好像一块石头。他深陷在不舒适的睡眠里,身上裹着的是肮脏破烂的工作服。那男人,就如同一摊烂泥。深夜中,这些几乎没有形状的人身,摊倒在车厢中。我当时想,问题不在于苦难、肮脏和丑陋。眼前的男人和女人,也许在他们相识的那一天,他曾经对她轻轻地微笑着,在上完班以后给她带来了鲜花。他腼腆而笨拙,也许因为即将站在她的面前而颤抖不已;女人因为自己与生俱来的娇俏妩媚的天赋,享受着折磨男人的小小的快感。当时的男人,远非今日如同一个挖掘工具般迟钝,过去他心里感觉到的,是一种美好的焦虑。人生的谜团就在于,这个男人是如何变成今天这团烂泥的。是哪一种模子,是哪一种冲压机,把他压挤成眼前这个样子?即使是一只老去的动物,也依然保留着属于自己的优雅。为什么美丽的人的躯体,会被损害得面目全非?
我继续在这无法享受平静睡眠的人群中旅行。车厢里飘**着沙哑的鼾声、低沉的呻吟声、木鞋擦着地面的声音。一边鞋子坏掉了,继续用另一边的鞋子摩擦着。还有一刻不停的如同被海浪翻滚着的鹅卵石一般的车轮声。
我在一对夫妻的面前坐了下来。男人和女人中间挤着一个小孩,他沉睡着。睡梦中小孩转过了头,露出一张无与伦比的婴孩的脸。这是一张多么令人疼爱的脸孔!他是这对夫妇金色的果实,他是苦难中诞生的优雅与美好。我俯身看着他光洁的额头,我看着他柔软的小嘴,心里想:这是一张音乐家的脸,这是孩童时的莫扎特,是生命的美好承诺。传说中的小王子们和他没什么两样,他如此被保护着、宠爱着,将会拥有如何出色、与众不同的未来!当花园中开出一朵新鲜娇艳的玫瑰花,所有的园丁都感动不已。他们把玫瑰移植到一边,对它精心栽培,呵护有加。只是,人的世界里并没有这样的园丁,眼前的小莫扎特也总有一天会被冲压机发现,被它塑形。然后,莫扎特将坐在散发着臭味的咖啡馆里,享受着糟糕蹩脚的咖啡馆音乐。莫扎特其实早就已经被判了刑。
我回到了自己的车厢。我对自己说,这些人其实并不对自己的命运感到苦恼。此时令我痛苦的并非慈悲心肠,我也不是在为这永不愈合的伤口悲伤。你只需要小心温柔地对待它,就能解决一切的问题。那些身上满是伤口的人,他们甚至都没有感觉到它的存在。受伤的,其实是人类本身。令我痛苦的,是关于园丁的故事。令我痛苦的,不是苦难,因为人终究会把自己安置在苦难里,就像陷入一种慵懒与习惯中不愿自拔。令我痛苦的,是国家救济的粮食无法解决的。令我痛苦的,既不是偻胸和驼背们,也不是眼前的丑恶。令我痛苦的,是每一个人身上,被谋杀了的莫扎特。
只有当思想的清风,拂过烂泥的那一刻,才有可能造就真正的人。
[1]乔治·库特利那(GeorgesCourteline, 1858—1929),法国小说家、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