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如此的偶像与崇拜,是一种食人的陷阱。那些为了科学的进步,为了拯救他人的生命而牺牲自己的人,当他们的生命消逝的那一刻,他们也同时在为其他生命的到来做着准备。为扩张自己的国土而牺牲生命,或许是一种英勇壮烈的死亡方式,但是今天的这场战争,却与它开始时宣扬的一切主张背道而驰。这场战争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已经远远不是靠流一点血来振兴自己的民族了。一场战争,当它开始动用飞机、芥子气,它就变成一场血腥的外科手术了。每个人驻扎在自己的高墙后面,在毫无出路的情况下,各自用海军纵队向对方投着鱼雷,炸毁对方的作战中心,瘫痪对方的食物供给。谁最后一个腐烂,谁就赢得了胜利。可是最终,两方难免同时走向毁灭。
在一个慢慢变成沙漠的世界,我们渴望和同伴们重逢;与同伴们分享面包的那一刻,也同时让我们接受了关于战争的种种价值。可是如果我们有着相同的目标,我们并不需要用战争将炙热的肩膀维系在一起。战争欺骗了我们,我们向着同一目标的道路上,仇恨并不能为我们增添任何的力量。
为什么要互相仇恨?我们是团结的,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我们是同一艘船上的海员。如果说不同的文化有的时候需要互相碰撞、对立才能有新的创造,那么它们之间的互相吞噬却是再恐怖不过的事情。
因为将自己拯救出来,只需要找到那个将你我连接在一起的、生命中共同的目标。外科医生诊断病人的目的并不是听他形容自己的各种症状,而是通过这些症状治愈他的病人。外科医生所用的语言,是一种普世的语言。物理学家通过研究方程式,找到的是关于原子和星云的秘密。即使是一个最普通的牧羊人,也逃不开这个规律。因为这个在星空下看守着几只绵羊的简单的人,如果他仔细思索一下自己的角色,就会发现他不仅仅只是一个为地主干活的牧民。他是一个士兵,一个守卫者,而每个守卫者都应该对自己的王国负责。
难道牧羊人就不期盼着,某一天他沉睡的思想与意识被唤醒吗?在马德里的前线,我曾经参观过一所建在山坡上、离战壕只有五百米的学校,一位下士正在给其他的士兵上植物学的课程。当他一片一片撕下虞美人的花瓣,向这些被战地的泥土与灰尘掩盖着头脸的战士展示着花朵的构造时,他引领着他们走向了一场朝圣。他们安静地坐在四周皆是炮弹和尘土的座位上,手撑着下巴,仔细地倾听着。他们眉头紧皱,咬着牙齿。虽然下士讲的那些东西大部分他们都听不懂,却执着地坚持坐在那里。因为人们曾经这么对他们说:“你们好像那些刚从山洞里走出来的野蛮人,你们得赶快追赶上这个世界上的文明人!”于是他们迈着自己笨重的脚步,向前走着。
只有当我们意识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的那一刻,哪怕是最普通、渺小的,我们才会感到幸福。只有那一刻的清醒,才能令我们活在平静中,死时归于安宁。因为活着的时候人生有意义,死去时生命才不显得虚?无。
当死亡按着规律到来时,它是温和的。当普罗旺斯的农民生命走到尽头时,他将自己拥有的羊群和橄榄树,一起交到了自己的儿子手中,再由儿子世代传递着。对于世世代代都是农民的家庭来说,一个生命的逝去其实只相当于半个。存在,在消亡的那一刻好像一个爆裂的豆荚,将种子散播到田野中。
我曾经亲眼见证了三个农民在床前与他们的母亲告别的场景。那场面无疑是令人痛彻心扉的。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二次脐带被割断,两代人维系在一起的那个结就此断裂了。从此以后,这三个儿子将独自面对人生的一切;从此以后,节日时的家庭团聚将再没有母亲的踪影,供他们围绕着生活的磁极从此消失。然而在这生命断裂的一刻,我却看到了一种延续与重生。三个儿子将成为家庭的领头人,成为一家之主,直到他们离开的时候,再将手中指引全家的力量,交给此时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