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你们也完全有理由憎恨战争。
为了理解人与其需求,为了看清楚其本质,我们不应该把各种真相对立起来。是的,你们是有道理的,你们所有的人都是有道理的。逻辑证明了这一点。即使是那些将人类所有不幸归罪于驼背的人,也自有他的道理。如果我们现在发起一场对驼背们的战争,所有的人一定立即兴奋不已,报复驼背们曾经犯下的罪孽。是的,也许驼背们的确会犯罪。
为了看清楚人的本质,必须暂时忘记分歧。因为一旦只关注分歧,就会写出那些充斥着不容辩驳的真理的书,从而生出宗教狂热主义。我们可以把人分成左派和右派,驼背的和不驼背的,法西斯分子和民主主义分子,所有这些区分都不容置疑。但是你们知道,真相是那些将世界变得简单明了的东西,而不是制造纷扰混乱的发明创造。真相,是一种展现宇宙的简单语言。牛顿并没有“探索”到某种解除谜语答案的规律。牛顿创造了一种人类的语言,它既能够解释苹果是怎样坠落到地上的,又是太阳上升的缘由所在。真相并不是对自我的逻辑论证,而是让这个世界变得简明单纯。
为什么喋喋不休地讨论各种意识形态呢?所有的这些意识形态,它都能以逻辑的方式展现,也都互相矛盾。这样的讨论,只能引起对人性救赎的绝望。而人,我们身边所有的人,本质上都有着同样的希冀。
我们希望得到拯救。那挥动铲子的人想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在挥动铲子。服刑的人挥动的铲子,让服刑的人自己觉得屈辱,它不同于勘探者挥动的铲子,它们让勘探者变得高大。牢狱不在那铲子挥下去的地方,牢狱在于他一万次地将铲子挥下去却没有任何意义,在于让他依然孤独地被关闭在自己的世界中,永远无法与外面的人群相聚相知。
而我们,都渴望着从这样的牢狱中逃脱出来。
在欧洲有两百万人,尽管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的意义,却依然有所期盼。大工业的发展将他们从农民的语境里连根拔起,然后把他们关入巨大的工人集中住宅区,那里就好像装满黑色车厢的火车站。在这些工人住宅区的深处,他们渴望有一天能被唤醒。
其他一些人,被卷入各行各业的齿轮当中。那些职业本身,禁止了你拥有属于开拓者、宗教人员或者博学人士拥有的快乐。人们以为,为了让他们成长,只需要给他们衣服穿,给他们吃的,满足他们的所有需要。渐渐地,他们变成了库特利那[1]笔下的小布尔乔亚、小城里的政客,或者是工厂里的技术人员,被琐碎的生活关闭了起来。他们虽然受了教育,能读书写字,却毫无学养。他们平庸地以为,学问无非是自己记忆中的各种公式。专业课程里的蹩脚学生们,对自然科学了解得比笛卡尔还深刻,对法律比帕斯卡还掌握得全面。但是,他们是否拥有笛卡尔与帕斯卡的思考能力?
所有的人,有意识无意识地,都希望自己能存在着。令他们迷失的,是以哪种方式存在,以哪种方式让生命继续。是的,我们可以用军队的制服点燃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唱着军歌,与战友们分享着面包。他们就此能找到自己所寻找的,那种生存在宇宙间的滋味。可是面包一分享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死亡。
我们可以重新发现木头做的神像,让古老的传说,古罗马帝国的传说,或者泛日耳曼主义的传说复活。德国人可以陶醉在作为德意志人民和贝多芬同胞的骄傲中。让最底层的人民咽下任何政治宣传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是要把他们变成贝多芬可就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