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士,对于那个将你的额头轻轻抬起,为你准备着死亡的人,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们互相都为对方冒着相同的危险,不是吗?这一分钟将你们连接在一起的这个世界,令你们不再需要任何的语言。我明白为什么你放弃原有的生活,来到战场。在巴塞罗那,也许你很穷,也许你工作结束以后是孤身一人,也许你连一个栖身处都没有。而在这里,你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了归宿,你的灵魂有了依托。是的,你是被爱接纳着、包围着的。
那些政客真诚与否的口号,是否如同一颗种子一般,在你的心中生根发芽,我对此并不感兴趣。如果它们真的在你的心田里长出了幼苗,那是因为这些种子回应着你的需求和等待。你是种子们唯一的法官。因为种子是否优良,只有土地才能辨别。
三
与伙伴兄弟因为共同的目标而将彼此的命运连接在一起,这个过程中所有的经验都告诉我们,爱不是互相凝视,而是一起望向同一个方向。只有彼此捆绑在一起,朝着顶峰一同攀登。当我们抵达目标的那一刻,我们才成了彼此真正的灵魂伙伴。否则为何在这个物质越来越舒适的时代,当我们在沙漠中分享着彼此最后的食物时,内心体会到的是一种圆满的喜悦?没有任何社会学家的预言能与这一事实相左。对于我们中间所有在撒哈拉沙漠里遭遇过事故的人来说,与同伴一起被拯救的那种喜悦与感动,人生其他各种快乐在它面前,好像都变得如此琐碎。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今天的世界正在我们周围慢慢崩裂。每个人都围绕着承诺给予他这种圆满的宗教,兴奋着,膜拜着。所有的这些宗教,又以相互矛盾的言辞,在表达着同样的愿望与希冀。人们在用哪种手段达到这种“圆满”前四分五裂,却又分享着同一个目标。
从现在开始,再没有什么是需要惊讶的了。那些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身上沉睡着一个陌生人的人,在巴塞罗那的某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地窖中一夜间醒来。牺牲、与人之间的互助、社会的不公正,所有这些无政府主义者的信条,从此以后将变成他唯一相信的真理。而那些保护了跪在某座修道院前凄惨不堪的修女们的人,则做好了为上帝献出自己生命的准?备。
如果你们不认同梅尔莫兹,为了传递区区几份信,冒着死亡的风险穿越安第斯山脉,那么梅尔莫兹一定会笑话你们。因为属于他的真相是,那关于人的伟大与高贵,只有当他穿越了安第斯山脉的那一刻,才在他的身上诞生。
如果你们想说服那些不拒绝战争的人战争本身有多么恐怖,那么首先不要以为是他们身上流着好战野蛮的血液,在评价他之前,试着去理解。
现在来看看这位在南部指挥里佛山战斗的军官。他的军营在两座隐藏起来的山头中间。某天晚上,他正在接见从西部高地下来的敌方代表团,当他们正一起喝茶的时候,东部高地上的当地部落突然袭击他的军营。上尉让敌方军事代表先回去,他好专心作战时,对方回答他说:“我们今天是你的客人,上帝不允许我们就这么扔下你不管……”于是他们召集起自己的人马,帮着上尉一起保住了他的营地。然后又重新爬回自己在高山上,如同老鹰巢一样的窝。
几天以后,轮到他们为第二天进攻上尉的军营做准备。他们派来使者对上尉说:
“那天晚上,我们帮助了你……”
“是的……”
“为了你,我们消耗了三百颗子弹……”
“是的。”
“出于公平,你应该还给我们。”
上尉不愿意靠自己在子弹上的优势赢得这场战争,于是他高贵地把三百颗子弹还给对方,让他们用这些子弹来攻打自己。
人类的真理是那些让人与动物得以区分的力量,让人真正称得上“人”的信仰。上尉在他与敌人的关系中,表现出的尊严、诚实、对对方生命的尊重,将他提升到一个令人敬佩的高度。他不会认同那些平庸而充满蛊惑性的人,那些人一边拍着阿拉伯人的肩膀赞美他们,一边打从心底侮辱他们、看不起他们。如果你同他理论,他会表现出不屑的怜悯。对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