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讯而至的姚指导员将钱亮迎到中队办公室,泡杯热茶侍侯,“钱科,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他掏口袋,“哦,你不抽烟的。”
钱亮口渴想喝,水太烫,将茶杯搁到桌子上,“我,顺道。”他张望一下,“哎,就你一人?”
“付队长和内勤小张在检查犯人休息情况。”
“你们中队有叫陈华华的?”
“有!你找他?他在监房休息。”
“那麻烦你叫他来。”
“好的!”姚指导员按了按墙上的铃。
铃的另一头,小岗立刻小跑过来,“报告!指导员有什么指示?”
“叫陈华华,快点!”望着瞬间消失小岗背影,姚指导员回头对钱亮说:“听说这个陈华华一度是个刺头,不服管教。谁曾想,许浩做了他几回工作,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改造积极,年底获得一个改造积极分子奖励。他对我这个新来的指导员特别热乎,我以为我是中队一把手的缘故,实际上是我误会了,他是因为对许浩感恩戴德才与我这个指导员亲近的,确切地说他对所有政府干部都抱有好感。上个星期,他母亲来接见,要找许浩,说是还债,当面谢恩的,弄得我是云里雾里的。他到了,由他说给你听吧!”
“报告!”门外站着一个歪斜着眼,发达的肌肉将衣服撑得胀鼓鼓的年轻犯人。
“进来,钱科长找你。”指导员主动回避。
“找他只是聊一聊。”钱亮觉得眼前的陈华华难以与指导员描述的犯人联系到一起,与他交谈,与姚指导员交流,钱亮了解到许浩工作的一面。
陈华华自幼生活在单亲家庭,与母亲相依为命。他与社会上渣滓混在一起,打架斗殴与抢劫,劳教出来恶性不改,很快被送进监狱,刑释出狱,再度入狱。按劳改队的说法,他是三进宫。与他犯言语不和动辄挥拳头,民警批评,他还瞪着眼。承包民警急眼骂了他几句,他竟挥拳相向。犯人打架受惩处,动手打干警,性质更为恶劣。他便进了集训队。强训一个月,他竟放出狠话:“谁送我进集训队,等我出狱就让他满地找牙!”针对他的嚣张气焰,许浩没有二话将他送回集训队。稍后,许浩到集训队与他面对面。在那个令犯人恐惧的地方,陈华华仍是阴毒地看着指导员许浩。许浩耐着性子与他谈,一次,两次,三次……连陈华华自己都不清楚指导员找他多少回了,他最终低头认错。指导员根据他悔改表现,经申请,提前放他回中队,安排他上了生产关键岗位。提前放他回来,中队有不同意见,那个被攻击的干警一肚子意见。许浩做他们工作:“兵法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陈犯不畏惧集训惩罚,也就是说强制手段对他不奏效。改造犯人,是征服他的灵魂。你们给我三个月,如果陈犯没有实质性转变,任由处置。”谁知,陈犯彻底颠覆形象,不打架,还时常制止别人打架,劳动特别积极,还主动向那名干警认错道歉。大家对许浩是心悦诚服的。年底,根据陈犯突出表现,中队一致同意给陈犯改造积极分子。有一次,彪悍凶狠近乎无情的陈犯竟痛哭流涕。
那是一次接见,他是普通级犯人,只能电话普见。许浩请示大队,安排陈犯与他母亲面对面的宽见。许浩说:“母子俩难得见上一面,吃个饭吧!”宽见不易,共进午餐是犯人梦寐以求的,陈犯母亲却犹豫。许浩得知陈犯母亲来探监路上遭窃,回家路费都成问题,陈犯账面上也早已赤字,他便转身出去,回来将五十元饭票递给陈犯母亲,“去点几个菜吧。”陈犯傻了,眼眶湿润。许浩是第一次看到面相凶恶的陈犯眼睛红润。陈犯母亲不好意思是推辞不受的,许浩却催她去点菜。母子聚餐之时,许浩丢给陈犯母亲一百元,“路费够不够?”陈犯丢下碗筷,哇的一声,竟号啕大哭。“大男人哭什么?”许浩挂起脸。陈犯母亲站起,两腿一软。许浩眼疾手快,扶住她,“阿姨,我受不起!”“天杀的,指导员这么好的人,你要是有一点对不起他的地方,我就撞死在你面前。”陈犯母亲指着儿子骂着,哭着。
陈犯母亲走的时候没有说要还许浩的钱,许浩也没打算等她还钱,时间一长,许浩自己忘了这事。陈华华有一天突然问起,许浩说:“别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好好改造就算是对我的回报。”陈犯羞愧地说道:“其实,母亲走的时候忘了要说还你钱,我没说是看你心不心疼那一百五十块。对不住了,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犯母亲不知道许浩已经离开监狱,接见时问儿子:“许指导员呢?我带了东西来谢谢他。”
“他,他不在了!”陈犯痛心地回答。
“不在?他?”陈犯母亲张大嘴巴,要哭。
“他被开除了!”陈华华终于说清楚。
“天杀的!你说清楚。他为什么给开除了?”母亲不相信,儿子解释,她又骂上了,“该杀的两个混蛋!你们跑了,许指导员给害惨了。我,我这就向你们领导求情去。”
“妈,没用的。”陈犯劝母亲别犯傻劲。
母亲浑浑噩噩,自言自语,走的时候又忘记将带来的钱和东西交给许浩家人了。
听了钱亮的汇报,方思心情沉重是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