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敏不相信钱亮的解释,没出钱亮与郝一山预料,毕竟这件事在监狱已是满城风雨,消息出自抓捕现场警察的太太之口,言之凿凿,一两句声明是无法纠正的。钱亮不多解释,说:“如果真是许浩,我干嘛要否认?许浩又没犯罪干嘛要跑?以许浩政治、职业素养,他绝不会与逃犯沆瀣一气的。”
“呵呵,谢谢安慰。”成敏苦笑道,“我坚决不信我老公和逃犯同流合污私放罪犯,但同事亲眼目睹,全监狱无人不知,你叫我怎么相信你的解释?就算我信,全监狱又有谁相信?真如你所说,你们又为何眼睁睁地看我被口水淹没不公开辟谣?”
“这都是说话不负责任的舒伟惹的祸,我已就此事批评过他了。”钱亮耐心说道,“辟谣不当会越描越黑,不如让谣言自生自灭。话又说回来,就算那人是许浩,不能说明什么。说是许浩放跑了罪犯,结论过于草率了。你是他妻子,你对他品行最了解,你应该相信你自己的判断力。作为他的同事,我和郝一山对许浩的品德深信不疑。”
郝一山哄着蓓蓓,一旁连声附和。
自许浩失踪以来,她经受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每当遇到无法迈过的坎,援助之手总是适时地伸过来,上至监狱长,下至普通同事,就连素昧平生的谈欣也是倾囊相助。她不忘“人要向前看,以健康心态对待社会。如此,你的世界就不会孤立”方思的勉励,因此,每当陷入困惑,她能自觉调整心态,迅速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成敏内心稍有慰藉,向他俩提及一人。
有一天,每天路过门口却老死不相往来的管越突然来串门,成敏便纳闷。登门都是客,她还是礼貌地接待了他。
管越同情地说每天看到她家冷清场面他很难受,诚恳地说敬重许浩为人才来看望成敏,希望能对她一家有所帮助,以尽同事情谊。
一个与他们家没有任何交情的青工如此关心令人感动,成敏心头热乎乎的,回道:“谢谢你!你有这份心,我一家表示感激。”
成敏感动,管越谦让,话题自然地转到许浩身上,“我想不通的是,许指导员丢了工作怎么能不顾家呢,害得你一个女人家顾老顾小还要应付工作。听说他现在在广州与逃犯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补充道:“我不相信许指导员就是传说中的人。”
成敏心里是忽热忽冷的,看着不会说话的访客,念及他是没文化的小青工,便没计较,回道:“许浩不顾家,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当作他不存在。”
“他没给你打电话说他究竟在做什么吗?”管越发现蓓蓓在旁瞪大眼睛听他俩的谈话,便要抱蓓蓓,问,“蓓蓓想爸爸了吧,爸爸没打电话给你?”
蓓蓓逃也似地挣脱,注视陌生叔叔,又看了看妈妈。
成敏心生反感,仍是有礼有节地回答:“他从没有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他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家。”
管越安慰成敏一通,微笑告辞。每天路过,每回遇见,他都会主动地问成敏是否需要帮助。
郝一山在沉思,钱亮思量片刻,对他们当时谈话内容欲做进一步了解,成敏疑惑地问:“有什么问题?”
“我是在分析,谁是真正关心者,谁是不怀好意地在接近你。”钱亮笑了笑,回答,“给你一个提醒,和管越这类人接触要留点神;不明白之处,问我和郝一山。”
成敏不以为然地回道:“真关心假关心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用不着劳烦你们。”
管越父亲是麒麟监狱元老,学生时代他从没有认真读过一天书:打架逃学,鸡鸣狗盗。八三?九四全国第一次严打之后,监管局从警察后代里招录补充警力,父亲早已过世,他过了政审却没过简单的文化关,他没能得偿所愿。不怨学习不努力,他只怨老子死得太早。小伙伴们一个个的穿上警服,心里失衡,不安心继续当一个小青工,没本事做生意,吃喝玩乐要钞票,他便就将目光放在犯人身上。
犯人对警察心存忌惮,从不轻易地在警察身上打歪主意,只有将攻坚对象瞄准与他们一道干活的青工身上。警察收入低,青工更低,所以,犯人小恩小惠的容易腐蚀拉拢青工。譬如违禁品香烟,犯人不得抽吸,更不允许公开购买。犯人则用私藏现金以高于市场价从爱占小便宜的青工手中购买。小青工一个月赚取的差价远远高于工资,没有证据监狱拿他们没辙,即便有证据顶多罚点款息事宁人。没有现金的犯人做木制、铁制、铜制家用品置换,甚至用半成品倒换香烟。青工一般不敢背负盗窃罪名偷盗半成品给犯人换香烟,也有胆大妄为者,事发后,自然进了局子。还有直接到犯人家中吃喝拿,将现金带进去,然后再赚香烟差价。管越读书不行,脑袋却管用,不做偷、倒半成品的交易,也不到犯人家去捎信和带钱,乐于赚取香烟差价,满足于那一份日常开销的利润。
基于部分青工与犯人勾结,犯人私藏现金和香烟现象泛滥,给监管带来隐患,监狱便将一部分青工调离,避免他们与罪犯直接接触。管越也在调离之列,被安排在内管队看守大门,但他经常以各种理由溜出岗位窜到车间,或干脆将休息时间泡在犯人上。他好色,由此认识了满嘴的女人经的车羽。车羽一朝越狱,他还纳闷:车羽刑期短,没有越狱价值。
突然有一天,劳资科通知说岗位调动,他有些不安。越狱事件不久,内管队就已将他从第一道门调到第二道门。当他获悉与他同时调动的还有另外三个人,他便放心了。
此次监狱出警到广州,他及时地向车羽通风报信。追捕队空手而归,他便结束忐忑,但许浩与车羽在一起的消息使得他寝食难安。监狱传说许浩帮助车羽成功逃脱追捕,他始料未及,监狱人说许浩是帮凶,他却在怀疑许浩是不是卧底。他试图联系车羽了解其身边人许浩在越狱中扮演了什么角,却始终联系不上。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劳资科将他调出内管队,究竟是为什么?他苦思冥想,想不出结果,便决定从成敏身上寻找突破口,探出许浩的虚实。他以为,成敏只是一名从事杂务的女警,遭受重击心灰意冷的她已无谨慎可言,他是一探便知。第一次与成敏接触没有进展,他没有气馁,利用一切机会接触成敏。最后,他动员老婆经常到成敏家坐一坐,帮帮忙。
妻子疑惑地问:“我们家和她没有来往,你什么时候变得热心肠了啊?”
“人际交往总有第一步,一回生二回熟嘛。”管越沉稳地哄道,“他们家很惨的,我看得不过意。”
“好吧,人心都是肉长的。”管越老婆同情被唤起,“男人有错,成敏没错。一个女人家供养婆婆拖着孩子很不容易的。”
夜深人静,管越还坐在电视前,妻子催促睡觉自己上床去了,片刻,他换上旅游鞋蹑手蹑脚地离开家门。
家属区里除了零星行人走过,静悄悄的。他潜伏到成敏家后窗,向亮着灯的屋里张望。老人与孩子已经入睡,屋里只有忙碌的成敏一人。蛰伏在墙根下,竖耳凝听,艰难地熬了二十分钟,没有听到什么,他便撤回。回头之际,有个影儿闪了一下,他心惊肉跳地仔细观察,却没有发现异常,便暗骂自己:“妈的,看花眼了,吓唬自己,没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