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因为他们觉得这可能是图书研讨会之类的东西吧,大概只是坐下来聊聊天而已;而另外一些人则是倒吸一口凉气:难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必须带着人类文明的典籍一起逃生的地步了吗?
乐观与悲观在此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随后,一些更熟悉的面孔——哪怕是对于上午来的那些人而言——出现了:本杰明·诺普、阿切尔·英尼斯、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格温·阿尔克温、伊文思·奈特、西摩森·弗尼瓦尔……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在不远处。
在过去这些时间里,这些面孔频繁出现在社交场上,联结起诸多势力。有的来自凡俗世界,有的来自神秘侧。
无论如何,上午的那些客人的到来,很大程度上就源于他们的行动。
寒暄与社交工作几乎立刻就开始了。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人陆陆续续到达,其中有那些更知名的王公贵族,也有不太出名的实干派领导者,也有穿着打扮都十分神秘的未知人士……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座孤岛就逐渐笼罩在了一种静谧又喧嚣的氛围之中。世间的一切开始离得很远,但世间的一切却又似乎离得很近。
只不过,孤岛上的绝大多数人却还是不知道他们正在等待什么、将要面对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你得过去了。”格洛弗——那棵倒垂之树,提醒着杜尔米。
“我知道。”杜尔米立在高空,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底下的一切。要是他前方有个栏杆的话,那他肯定要扒在上面往下看。但他如今姑且还是穿着得体、没做出那么夸张的举动。
他说:“今天来了许多人,而他们之中的许多绝对不知道,这座孤岛很快就要沉没了。”
他说的是【遮兰】启航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这很有可能会直接摧毁这座孤岛;但与此同时,他也在暗指这个世界——人们还以为自个儿站在永不陷落的大地之上,但其实不过是站在广袤海洋之中的一座孤岛上。真让人难过。
“我该走了。”杜尔米说,“记得给我留一个滑滑梯的席位……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我会的。”格洛弗很高兴地回答,“而且,你肯定能回来的。”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口,并且想,这可不是故意解开袖扣、特地冒犯【海镜】的时刻了。这是——向世界宣告他的降临的时刻。
此时正是黄昏,孤岛上的人们翻来覆去地聊了无数的话题,气氛却变得越来越紧绷。烈日让他们汗流浃背——果然,不愧是魔法师们说的,今年最热的一天。
而在那些更遥远的岛屿之上,海上的岛屿或世界的大陆岛,人们也因为这令人烦闷的天气而昏昏欲睡。
他们为自己扇着扇子,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凉风,并思考着晚上吃什么。一些人刚刚下班,一些人还没下班,一些人抱着课后作业,一些人已经退休。
这是平凡生活的某一天。后来的人们才会特地记住这一天,如今的人们——身处此时此刻的人们,他们不会记得。
而杜尔米站在这里,想到这个世界不过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垂落的一缕思绪、支离破碎的梦境,想到世界之外的世界延伸出一根翠绿的、纤细的枝条,竟然谱写了这个世界最初的乐章。
他没有想很久,只是觉得自己理应想一些东西,做好心理准备。
他最后想到的东西,是卡桑米亚的破冰船。为了前往更遥远的世界极地,人们需要准备一艘破冰船。
现在,【遮兰】就是这个世界的破冰船,祂将要撞向世界的尽头、将要破开虚幻的宇宙。结果会如何呢?杜尔米倒不是很担心这个,反正他觉得那些神一个两个都比他镇定与从容。
……难不成,祂们又从哪儿听闻了什么预言?杜尔米这样狐疑地猜测。然后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东想西想了。
他拿出了自己的地图,他的领地、同时也是【遮兰】眼下的栖身之地。他注视了片刻,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以食指作为画笔。他在世界的地图上描摹出一艘夜航船的形状。
与此同时,日光骤然熄灭。幽灵船撕开了帷幕,悄然潜入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