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细看他的正襟危坐,又会觉得有些不一样,那不像是无聊,不像是迷茫甚至短暂的放空,他那浑浊的眼睛好像一直闪烁着冷冷的光,像在集中精神思索着什么。以至于由于思索出神,有一两次,车都在栏杆外响了数声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她终于打算上前跟他面对面了。
她敲了敲保安亭的门,沉思中的代明猛然惊起。
“我刚刚从楼上下来,代小天说你在上夜班,我就顺便来看看你。“她说。
代明仍然没有从涣散中抽离出来,他点点头,喃喃地说:“其实你可以直接来问我的,为难孩子算什么。“
郑湘有些错愕,“我不是去盘问他的。”看来,他根本不知道她和小天现在的友好关系。
“我知道你最近跟他关系好,但是我不想他跟警察走得太近。“他补充道。
她抽出一只烟递给他,“你既然觉得自己坐了冤狱,又为啥不希望我帮你呢?你不想为自己讨公道吗?“
他没接,干涩地苦笑了两声:“你自身都难保,还给我讨公道?要是有公道,你至于辞职?“
她没接话,站在岗亭外默默抽烟。
郑湘:“平时都啥时候下班?”
他看看手机,“还有两个小时。”
郑湘:“你晚上一个人坐这儿不无聊吗?都做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在监狱里也啥都不干,不是这么多年就这样熬过来了吗?”
郑湘:“你还在想监狱的事情?”
他意识到这是个诱导,不再理她。
郑湘:“你有没有想再回想过你的案子?”
他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办的案子,我坐的牢,现在,你让我想?”
郑湘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加我一下,我发点东西给你看。”
他疑惑地加上了。
她发给他几张图,上面是拍下来的卷宗,她精心勾画出来了几个片段。
“你仔细想想,那天房间里有没有可能有别人?“她一边翻一边说,“从尸体的伤口来看,是你造成伤害的可能性很小,你完全可以翻案,我帮你找律师,寻求国家赔偿。我当年也太刚愎自用,先入为主,对你有偏见,我郑重向你道歉。“
代明嘴角颤抖,拼命地忍住眼泪。“十年前,我就这样跟他们说过,但是他们不信,我越说,他们打得越狠。“他终于泪如雨下,全身颤抖**。
尤其当时的经办人陈振兴,几乎是他说一句就被打一次,一次比一次狠。然后,轮番轰炸,刚刚睡觉就被打醒。然而这样他并没有崩溃,只是仇恨在慢慢萌芽,直到他母亲的的出现。他这才知道崩溃之中会产生幻觉,也真的觉得妻子是自己杀的,他甚至还能幻想出很多细节。只是,在被押回作案现场进行现场复原时,他再次陷入混乱,又被拖到旁边一顿打。
那种挨打已经超越了打人本身的意义,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了其他伤天害理的事情,才会遭这种罪,像是要在人间经历某种炼狱。又好像,是打他的人本身在奔着一个巨大的目的,比逃离地狱赶着投胎还要重要的目的,不打他,就会功亏一篑。
“如果不是你杀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在你睡着的时候,别人潜进来杀的,但是当时并没有对现场进行精细勘查,不能确定外来者是怎么进来的。而现在要恢复现场根本不可能,除非穿越……“说到这里,郑湘感到寒毛倒竖。
她自己提醒了自己。天哪,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还要漏洞百出,除了刑讯逼供,还有现场勘查不完整,证据收集不严谨,程序违规……都是超乎她各种问题。而问题的问题就是,陈振兴居然靠着这样的办案为起点,一路飞黄腾达?这太可怕了,这个世界正在经历着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自己有没有怀疑的对象?你当时有没有得罪谁?“
“我这种人,要说得罪,丽城市遍地都是我得罪的人吧?十个人中有九个人都会觉得我该死吧?“代明苦笑,“我有时候还觉得,说不定哪天我老婆会杀掉我呢。没想到她先走了。“
“但是你老婆死了,你活着,还专门留你活着。这说明什么?可能是你老婆得罪了谁,也可能,有人想嫁祸给你,入室盗窃被你老婆发现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最后一种可能性要还原很有难度。“她迅速陷入自己的逻辑死角里,就那样空洞地入神了半晌。
“不对,整个事情都不对。“她越想越毛骨悚然,从岗亭出来,失魂落魄地消失于夜色中。天哪,我一开始就错了。郑湘无比的悲伤。
她开始相信,这个案子,更像是一群人的合谋,可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甚至颇怀好意。
此时,天已经亮了。代明准备下班。
郑湘还没有从悲伤和错愕中走出来,她就看见代小天远远地冲过来。
“姑姑!”代小天上气不接下气,“出……出……出大事了。”
“啥事?”她扶住他。
代小天惊慌失措:“老楚!老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