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志成先君子《文饭》而制于力,勉以小品先之。而毁言至,曰,以子而选父篡也,以愚而选智诞也,以大而选小舛也。似也,然《易》不云乎?八卦而小成,则大成者小成之引伸也。智者千虑,不废愚者之一得。父子之间,外人那得知。此吾家语也。吾第使天下先知有《文饭》,饥者易为食而已。知我罪我,于我何有哉。”宋长白于康熙乙酉著《柳亭诗话》,卷二十九有倪王一条云:
“明末诗文之弊以雕琢小巧为长,筱骖飙犊之类万口一声。吾乡先正如倪文正鸿宝王文节季重皆名重一时,《代言》《文饭》,有识者所共见矣。至其诗若倪之曲有公无渡药难王不留,王之买天应较尺赊月不论钱,歇后市语,信手拈来,直谓之游戏三昧可耳。”歇后市语迥异筱骖之类,长白即先后自相矛盾,至其所谓“文饭”殆即《文饭小品》,盖《文饭》全集似终未刊行也。王鼎起以选本称为小品,恰合原语本义,可为知言,又其跋文亦殊佳,可传谑庵的衣钵矣。知父莫若子,他人欲扬抑谑庵者应知此理焉。
张岱著《有明越人三不朽图赞》立言文学类中列王思任像,后幅文曰:
“王遂东,思任,山阴人。少年狂放,以谑浪忤人,官不显达,三仕令尹,乃遭三黜。所携宦橐游囊,分之弟侄姊妹,外方人称之曰,王谑庵虽有钱癖,其所入者皆出于称觞谀墓,赚钱固好而用钱为尤好。
赞曰:拾芥功名,生花彩笔。以文为饭,以弈为律。谑不避虐,钱不讳癖。传世小题,幼不可及。宦橐游囊,分之弟侄。孝友文章,当今第一。”李慈铭批云:
“遂东行事固无甚异,然其风流倜傥,自是可观,与马士英书气宇峰举,犹堪想见。若其诗文打油滑稽,朱氏谓其钟谭之外又一旁派,盖邪魔下乘,直无足取。此乃表其钱癖,而赞又盛称其文章,皆未当也。唯郡县志及《越殉义传》邵廷采《思复堂集》杜甲《传芳录》温睿临《南疆佚史》诸书皆称遂东为不食而死,全氏祖望《鲒埼亭外集》独据倪无功言力辨其非死节,陶庵生与相接而此赞亦不言其死,可知全氏之言有征矣。”李氏论文论学多有客气,因此他不但不能知道王谑庵的价值,就是张宗子的意思也不能懂得了。宗子此赞又见《瑯嬛文集》中(光绪刻本卷五),其谑不避虐,钱不讳癖二句盖其主脑,宗子之重谑庵者亦即在此。《文集》卷四有《王谑庵先生传》,末云:
“偶感微疴,遂绝饮食,僵卧时常掷身起,弩目握拳,涕洟鲠咽,临瞑连呼高皇帝者三,闻者比之宗泽濒死三呼过河焉。”此与《文饭小品》唐九经序所云:
“惟是总漕王清远公感先生恩无以为报,业启□□贝勒诸王(案纸有腐蚀处缺字下同)将大用先生,先生闻是言愈跼蹐无以自处,复作手书遗经曰,我非偷生者,欲保此肢体以还我父母尔,时下尚有□谷数斛,谷尽则逝,万无劳相逼为。迨至九□□初,而先生正寝之报至。呜呼,屈指其期,正当殷谷既没周粟方升之始,而先生□□□逝,迅不逾时,然则先生之死岂不皎皎与日月争光,而今日之凤林非即当年之首阳乎。”语正相合。盖谑庵初或思以黄冠终老,迨逼之太甚,乃绝食死。又邵廷采《明侍郎遂东王公传》引徐沁《采薇子像赞》云:
“公以诙谐放达,而自称为谑,又虑愤世嫉邪,而寻悔其虐。孰知嬉笑怒骂,聊寄托于文章,慷慨从容,终根柢于正学。”当时“生与相接”者之言悉如此,关于其死事可不必多疑,惟张宗子或尤取其谑虐钱癖二事,以为比死更可贵,故不入之立德而列于立言,未可知也。《王谑庵先生传》中叙其莅官行政摘伏发奸以及论文赋诗无不以谑从事,末乃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