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我开始尝试写小说。《大志无疆》是我写的第四部小说，当写到第七十九章时更新戛然而止。最后几万字成了我几乎遥不可及的目标。
那晚凌晨一点我被闹铃惊醒，起来后发现右手臂动不了，肩膀处剧痛，我用力活动手臂，使不上力，无法抬起来。于是我去喊来母亲，告诉她我的手臂出了问题，找来母亲并非让她来帮我，而是需要她给父亲翻身。我的父亲八年前得了脑溢血，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后回到家，虽然保住了性命，可生活完全不能自理，他所有的日常生活都需要我来照顾，甚至晚上需要我给他翻身。在照顾父亲的日子里，我学会按摩、扣背、静脉输液，学会针灸，学会了下鼻饲管。为了方便照顾父亲，我将父亲和母亲接到家里，从那时起我的生活轨迹完全改变。我成了一个疯狂转动的陀螺，在不停地抽打着自己，好让自己转得快些，再快些。我吃饭几乎不超过三分钟，在家里没穿过拖鞋，因为穿拖鞋走路太慢。
我是中学部的老师，平时要正常上班，其间要回家三趟照顾我的父亲。八年的时间，我几乎都是两点一线，风里雨里疯狂地骑着自行车赶路。虽然我感觉自己拼尽全力，然而却事与愿违，在单位里我是经常完不成教学任务的老师，在丈夫那边我是没有尽到妻子责任的女人，在女儿眼里，我是一位无法顾及她的情绪和感受的妈妈。在母亲的眼里，我是一个经常忤逆她的女儿，我和母亲之间经常爆发争吵，起因可能是我丢了一块很脏的抹布，还可能是我用了一个新的塑料袋装了垃圾，还可能是我多煮了一个鸡蛋，有时会因为她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几个白菜帮子。所有吵架的理由在我看来都不可思议。我的母亲就像一个爆竹，只要有一点的火星她就会爆炸。母亲的暴躁让我身心俱疲。
当初医生要放弃抢救父亲的时候，是我极力主张救治父亲。既然做了这个选择，就要承担这份责任。艺术创作来源生活，而高于生活，有时我们的生活要比小说的情节更跌宕起伏，更血雨腥风。
当我抱着肩膀、表情痛苦去了医院，做了检查，从医生那里得知，我得的是钙化性肌腱炎，需要手术治疗。经过手术，我以为我的手臂很快就能恢复正常。可手术之后才发现我的胳膊依然动不了，一丁点力气也没有，需要漫长的恢复和艰难的康复，依旧连最简单的动作也无法完成，比如吃饭，洗脸。当我坐到电脑桌前尝试着打字时，只打了几个字，就会疼得无法忍受，更要命的是全麻手术后，大脑里根本没有思路，无法继续写作。后来我每天开始只打几十个字，到几百个字，一点点的积累，每天都是匍匐前行。同时还要照顾我的父亲，之前给父亲翻身仅需要五六分钟，手术后需要半个小时，还要伴随着肩膀的剧痛，给父亲用鼻饲管打饭，会让我的手臂痛得抽筋。
没有在夜里痛哭过的女人不足以谈人生。我哭过，思考过，我甚至想过，如果当初知道自己要经历这么多磨难，我会不会选择放弃救治我的父亲，我的答案是犹豫不决的。没有完美的人生，选择也没有最好的。即使跌入人生的谷底，站起来还要继续向上攀爬，生活还要继续。写小说是我在破破烂烂的生活中的情感寄托，就如同在冰冷的夜里仰望月亮。生活无法预知，但期待美好。
2025年春
芸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