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乔默然良久,静静说道:“那天我一个人站在路边,从清晨呆到黑夜,来来往往我数了三千六百个人。我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是否有跟我一样的人。有不得已的苦衷、痛苦、遗憾,放弃了毕生所求的东西,被迫接受平庸,永不可得的荣耀。”
他的声音有一些低哑,似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磨着夏晴的心,无比真实地感知他字里行间的无可奈何。
“那后来呢?”夏晴轻声问。
“后来我站了很久很久,我想如果我就此化成一粒尘埃,随风而散也不错。可是不甘心啊,”言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这里有一个叫热爱的东西,它让我无法接受没有围棋的命运。我就想回来了,我知道外界是怎么说我的,可这跟无法参加比赛下棋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下棋十五年,其中艰辛如夏日吞炭、冬日饮冰,只要热爱不灭,我甘之如饴。”
夏晴听后心神久久激**,如一颗流星燃烧着划过漆黑的苍穹,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夏晴真诚地祝愿。
言乔送夏晴出门,他望了一眼窗外的雨:“夏小姐雨还没停,确定不等一等再走吗?”
夏晴急着回去整理采访稿子,推辞道:“不用了,我还有事。”
言乔一指右手边回廊:“夏小姐我带你走这边,可以少淋点雨。”
二人并肩走在曲折的游廊上,迎面遇上一位中年黑衣男人,夏晴一眼就认出此人是言春山。
三年前首尔赛场遥遥一见,他丝毫不见老态,如今两鬓斑白沧桑了许多。不过保持着一贯的面容威严、不苟言笑。
“爸您回来了。”言乔打招呼。
言春山点点头,看向夏晴:“这位是……”
“这位是夏小姐,《围棋时代》的记者。”言乔介绍道。
夏晴微笑道:“您好,言前辈。”
没想到言春山面露不悦:“前辈不敢当,你们这些记者都追到家里来了,真是煞费苦心。”
言春山的眼神很犀利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被他这么一看,夏晴心里直打突。
她知道言春山一向不喜欢媒体人,结巴着解释:“没有没有,我……”
言春山不愿多言,嘱咐道:“言乔送夏小姐出去吧。”
言春山进了家坐在沙发上,显出几丝疲态。
言乔斟酌问道:“爸您累了吗?今天有一局棋我没有解出来。”
言春山揉揉眉心:“拿过来我瞧瞧。”
言乔端过棋盘放到茶几上,言春山扫了一眼道:“你三年没碰棋,棋力落下了不少。”
言乔点头称是,自己因为父亲被逼退役、母亲去世一时赌气,整整三年浑浑噩噩,一点儿没碰棋盘。当他重新拿起棋子走上赛场,发现竟这般吃力。
对于一个当打之年的职业棋手来说,三年练棋时间比金子都珍贵。失之三年,谬以终生也未可知。
言春山拈起一枚黑棋点在棋盘上:“新人王头衔战的赛后采访我看了,这些媒体说得的确过分!什么觉得你会一直输,还有问你母……”
言乔听到这里冷冷盯向父亲,言春山察觉到失言堪堪停住。
他长叹一声,接着又道:“不过,咱们言家的孩子,没有一个不是在狂浪和风暴中长大的,区区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不要被它影响。”
言乔点点头:“爸我明白的。”
夏晴回到公司立马整理采访稿,打印出来放到贺蔷的桌子上。
贺蔷大致看了一眼,开始“语重心长”的教育夏晴,久到夏晴脚都站麻了,她才终于摆摆手让夏晴回去。
夏晴转身想走,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斟酌着开口,想着不要惹怒贺蔷:“贺主编,您看这些采访问答能不能挑一些放在杂志里啊?”
贺蔷扬起精致的眉毛:“什么意思?”
夏晴觑了一眼她的神色,开口道:“您看要不要只留言乔自己那部分,言春山九段和他太太那部分就不放了。”
贺蔷托着腮望着她:“哦?我听你的意思,是嫌我让你问得问题不入流了吧?”
夏晴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言乔父亲母亲的事是人家私事,跟他下围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们没有必要放在杂志里。”
“你懂什么?这是流量是卖点!是能抓人眼球,能冲销量的东西!”贺蔷扬声道,“再说了,你不问别的媒体也会问。我们清高,我们不问,钱都让别人赚取了,咱们杂志社喝西北风去啊?”
夏晴这话听得刺耳,蹙眉道:“我父亲任职《围棋时代》总编的时候,从来不挖棋手的私事,杂志销量也不错啊。”
贺蔷翘起粉色美甲的手指,失笑道:“现在时代不同了,纸媒日渐没落。本来《围棋时代》AB两版都是纸质刊,现在不得不把B版做成电子刊。现如今大家都习惯在手机上看围棋新闻,电子刊成本低利润少,你再不放点劲爆的东西到我们杂志上,吸引住读者购买纸质刊,咱们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夏晴觉得贺蔷说得有点儿“道理”,可是有“道理”的事就一定是正确的吗,没有“道理”的事就不值得坚守吗?她父亲任职这家杂志社二十余年,她太知道《围棋时代》创办的初心是什么了。
也许是言乔指着胸口说热爱的样子太过深刻,夏晴一时也热血上头:“贺主编,我要撤稿。”
“什么???”贺蔷怀疑自己听错了,“夏晴你是真不想干了是吧!”
夏晴深吸一口气:“贺主编我上新闻与传播学第一节课的时候,老师说,‘笔下有财产万千,有人命关天,有是非曲直,有毁誉忠奸。’我不是什么大记者,报道不了上述的大事件,但是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值得坚守的东西。我答应找言乔做专访本就做错了,不能一错再错了。对不起,这篇采访稿我不能给你。”
贺蔷怒道:“你想好了一旦撤稿,我就不能留你了。”
“抱歉,造成的损失我来赔,人事部那边我去说。”夏晴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