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慈云想像以前那样躲闪,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搜寻好听的话。可她的反应肥肥再熟悉不过,追着说,“你肯定会说,是怕我孤单嘛。”
“是呀,面不面子的不在乎,是怕你孤单,没有人照顾……”
“那我爸,还有那个男人,还有尤进利,他们都照顾你了吗?别人我不知道,我爸就稍稍勤快了一点点,他在别人口中就是爱家顾家的好男人了。你们分开的时候,人们都在说你不好,说他多好,可明明是你照顾他更多!”
真是杀人诛心。
冯慈云的伤疤连带着羞耻一层层被撕开,脸色骤变,“小航,你这是干啥?你不想找男朋友就不找嘛,好好地说这些干什么?”
看妈妈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肥肥很矛盾,不忍气她,又想一吐为快。
“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找男朋友。”肥肥尽量换了温柔的语气,说得肯挚,“我只是觉得,连亲妈都觉得我条件很差,我也不把自己当回事,那我们这个心态和叫花子有什么分别?天天乞求男人,说‘来吧!来看我一眼吧!爱我吧!我快嫁不出去啦’?妈,你觉得别人会把我们当回事吗?”
肥肥说的是“我们”,冯慈云听清楚了。
肥肥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也听明白了。
可她担心的显然不只是肥肥的意愿问题,终归还是为她的身材而愁。如果是童小布那么漂亮,她担心的就是别的事了。冯慈云看着肥肥又叹一声气。
另人讨厌的叹气!为什么总叹气?搞得好好的日子整日里忧心忡忡。你知道叹气也是会传染的么?
“但我看你就完全没当回事。你三十了,行,就按你说的,周岁二十九,可是你连恋爱都没谈过,说明……”
“说明什么,我很胖很丑,没人喜欢,是吗?胖,就代表着懒,馋,可笑,连嘴都管不住的人其他的事肯定也做不好。妈,这些话我听了快三十年了。我懒吗?其它的事没做好吗?可笑吗?也许你会说我馋,但没有人不喜欢吃好吃的,只不过因为我胖,我稍微馋一点就是罪过。”
肥肥突然伤感起来,“外面的人这么看我,回到家你也这么说,你和他们……”
“我和他们一样,是吧?”
冯慈云也很伤心。她当然知道女儿胖肯定会被人诟病,所以她才想鞭策,想击打,从未真正体会她的喜怒嗔愁。她只觉得横竖都是为女儿好,有血浓于水这层高度,不用太讲究方式方法。
可对人和人的相处来说,方法可能就是一切。
冯慈云心里不安,不想再讨论了,话题又将戛然而止。她向来如此,唠叨琐碎但浅尝,话说一点及时撤退,所以两人从没有更深的交流。
“行,随你吧。”
“你看,又是这样,‘随我’,什么时候真的能随我?”
肥肥开始有点烦燥,沉默数秒,把情绪调整好后,说:“妈,这世上的成见太多了,你明明也是闲言碎语的受害者,不是吗?我们谁都被别人的成见伤害过。这个人胖,那个人矮,这个人离婚了,那个人太妖艳。农村人,外地人,河南人……处处充满偏见。就算有人得个病,这病既不传染,也没有见不得人,依然会被人歧视。我们不反击偏见,还助纣为虐,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不是蠢透了吗?”
“我只是操心你找男朋友的事嘛,也没说什么,你……”
“那就说找男朋友的事。你操心我,觉得我条件不好,或者根本以为我心理有病,不会喜欢男人。可我喜欢过人,因为太不自信,成天像个小可怜,差点被人骗了还不自知。我是个正常人啊!”
“我早就想好了,以后的人生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好好地接纳自己!别人爱咋咋地,爱怎么争奇斗艳都不关我事。以前,我也天天怨气冲天,觉得自己出生就没拿到一手好牌,还自嘲说,是你怀孕的时候把双胞胎当成一个娃生了,否则我怎么会这么大!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我挺好的……”
肥肥说着说着眼泪就落下来,进而便一发不可收拾,泪流满脸。
上一次崩溃落泪是什么时候,肥肥记不大清了,她近来很少哭,更很少说这么多的道理。因为人微言轻,没有人会认真听她说话。
冯慈云这回认真听了,越听越不安,怔怔地看着肥肥,那表情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