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村的物质的一面的生活,完全以互助,互相依赖为本,但在精神一面的生活,却是注重自由的发展的。我们承认全人的生活,第一步是物质的满足,但我们不能就认作人生的全体。人生的目的不仅是在生存,要当利用生存,创造一点超越现代的事业,这才算顺了人类的意志——社会进化的法则,尽了做人的职务,不与草木同腐。英国有一个人说,“与其使工人能读Bacon(培根),还不如使他们能吃Bacon(火腿)。”这话固然也有一半真理,但应该知道,工人如真能有吃火腿的时候,其中也有一部分是培根的功劳。我们如得到文明的恩惠,不能不感谢创造这文明的人们。新村的理想是不但要工人能吃火腿兼读培根,还希望其中能出多少培根,来惠益人类。所以他们一面提倡互助的共同生活,一面主张个性的自由的发展。他们希望因物质文明进步的结果,每人每天只要四点钟劳动,就够用了,留出其余的工夫,做自己的事。有特别才能的人,并可以免去工作,专心研究,因这科学或艺术的研究,其在社会上的利益,不下于生利的手的工作,所以可以相当。但倘这研究与劳动没有抵触,无免除的必要,那当然不成问题了。这个办法,有人或者疑心是不平等的,似乎一种阶级制度,实在是不然的。我们以人类的一个相对,各各平等,但实际上仍然是各各差异。性情嗜好的不等,天分的高下,专门技工的不同,都是差异,却不是阶级。阶级的不好,在于权利义务的不平等。现在权利却是平等,不过义务不同,不是量的不同,只是性质的不同。力气大的人,去伐木凿石,不很觉的辛苦,或者反以为愉快,但叫他做一问代数反很为难了。倘使强迫霉菌学家,立刻丢下显微镜,去修理马路,不但在他很是为难,而且成绩也未必能好,都是极不经济的。这原不过是两个极端的例,在这中间能够调和,放下显微镜拿起铁锤的人,自然也可以多有的。总之尊重个性,使他自由发展,在共同生活中,原是不相抵触的,因为这样才真能使人“各尽所能”,不仅是为个人的自由,实在也为的是人类的利益。
新村的理想的人的生活,是一个大同小异的世界。物质的生活是一律的,精神的生活是可以自由的。以人类分子论,是一律的,以个人论,不妨各各差异,而且也是各各差异的好。各国各地方各家族各个的人,只要自觉是人类的一分子,与全体互相理解,互相帮助而生活,其余凡是他的国的,地方的,家族及个人的特殊性质,都可以——也是应该——尽量发展,别人也应当欢迎的。不过这小异的个性,不要与大同的人性违反就好了。譬如法国他的对于文化的贡献,都是法国人民的荣誉,也是人类的喜悦,但是那绝对的传统主义(Traditionalism)的思想,当然是例外了,倘若藉口大同,迫压特殊的文化与思想,那又是一种新式的专制,不应该有的。大同与统一截然不同,文化与思想的统一,不但是不可能,也是不能堪的。假使统一的世界居然出现,大家只用数目相称,作息言动,都是一样,所知道的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大家也都不知道,无论社会进化必不可期,就是这生活的单调与沉闷,也就够难受了。所以新村的理想,这将来合理的社会,一方面是人类的,一方面也注重是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