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他们多赴上城工作,我也随同前往。种过小麦的地,已经种下许多甘薯;未种的还有三分之二,各人脱去外衣,单留衬衫及短裤布袜,各自开掘。我和第五高等的学生,也学掘地,但觉得锄头很重,尽力掘去,吃土仍然不深,不到半时间,腰已痛了,右掌上又起了两个水泡,只得放下,到豆田拔草。恰好松本君拿了一篮甘薯苗走来,叫我帮着种植。先将薯苗切成六七寸长,横放地上,用手掘土埋好,只留萌芽二寸余露出地面。这事很容易,十余人从三时到六时,或掘或种,将所剩空地全已种满,都到下城Rodin岩边,洗了手脸,坐在石上,看Bebi钻下水去拣起石子来。我也在水滨拾了两颗石子,一个绿色,一个灰色,中间夹着一条白线;后来到高城时,又在山中拾得一颗层叠花纹的,现在都藏在我的提包里,纪念我这次日向的快游。回到中城在草地上同吃了麦饭,回到寓所,虽然很困倦,但精神却极愉快,觉得三十余年来未曾经过充实的生活,只有这半日才算能超越世间善恶,略识“人的生活”的幸福,真是一件极大的喜悦。还有一种理想,平时多被人笑为梦想,不能实现,就经验上说,却并非“不可能”,这就是人类同胞的思想。我们平常专讲自利,又抱着谬见,以为非损人不能利己,遇见别人,——别姓别县别省的人,都是如此,别国的人更无论了,——若不是心中图谋如何损害他,便猜忌怨恨,防自己被损。所以彼此都“剑拔弩张”,互相疾视。倘能明白人类共同存在的道理,独乐与孤立是人间最大的不幸,以同类的互助,与异类争存,(我常想如能联合人类知力,抵抗霉菌的侵略,实在比什么几国联盟几国协约,尤为合理,尤为重要,)才是正当的办法,并耕合作,苦乐相共,无论那一处的人,即此便是邻人,便是兄弟。武者先生曾说,“无论何处,国家与国家,纵使交情不好,人与人的交情,仍然可以好的,我们当为‘人’的缘故,互相扶助而作事。”(《新村》第二年七月号)这话甚为有理,并非不可能的空想。我在村中,虽然已没有“敝国贵邦”的应酬,但终被当作客人,加以优待,这也就是歧视;若到田间工作,便觉如在故乡园中掘地种花,他们也认我为村中一个工人,更无区别。这种浑融的感情,要非实验不能知道;虽然还没有达到“汝即我”的境地,但因这经验,略得证明这理想的可能与实现的幸福,那又是我的极大喜悦与光荣了。
我当初的计画,本拟十日出村,因为脚力未复,只得展缓一日,而且入村以来,精神很觉愉快,颇想多留几日,倘没有非早到东京不可的事,大约连十一日也未必出村了。武者先生本要我在村中种树一株,当作纪念,约定明日去种;到了晚间,忽然大风大雨,次日也没有住,终于不能实行。武者先生便拿一卷白布,教我写几个字,以代种树;我的书法的位置,在学校时是倒数第二,后来也没有临帖,决不配写横幅单条的,但现在当作纪念,也就可以不论了。村里的一张是,“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武者先生的一张是,“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这两节的文句,都是武者先生选定的;他本教我写爱读的诗,我虽然偶看陶诗,却记不起稍成片段的了,武者先生现在正研究耶稣和孔子,有《论语》在手头,便选了这两节。房子夫人的一块绫上写了我的《北风》一首诗,又将这诗的和译为松本君写了一张。村里的川岛荻原诸君,冒雨走来,在楼上闲话;到下午雨更大了,小丸川的水势增涨,过渡很难,他们便赶紧回村去了。晚间同松本君商定路程,他本要回家一走,因我适值也往东京,便约定同行,由他介绍,顺路访问各地的新村支部,预定大阪(Osaka)京都(Kyoto)滨松(Hamamatsu)东京(Tokyo)四处;照路线所经,还有福冈(Fukuoka)神户(Kobe)横滨(Yokohama)三处,因为时间不足,只好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