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村的农作物,虽然略有出产,还不够自用,只能作副食物的补助。预计再过三五年,土地更加扩充,农事也更有经验,可以希望自活,成为独立的生活;这几年中,却须仗外边的寄赠,才能支持。每人每月米麦费六圆(约中国银三元半),副食物一圆,零用一圆,加上一切别的杂费,全部预算每月金二百五十圆。这项经常费,有各地新村支部的寄赠金,大略出入可以相抵;至于土地建筑农具等临时费,便须待特捐及武者先生著作的收入等款项了。我在村时,听说武者先生的我孙子(Abiko)新筑住屋,将要卖去,虽然也觉可惜,但这款项能有更好的用途,也没有什么遗憾。新村本部更在日向(详细地名是日向国儿汤郡木城局区内),其余东京大阪京都以至福冈北海道各地,都有支部,协力为新村谋发达。会员分两种,凡愿入村协力工作,依本会精神而生活者,为第一种会员;真心赞成本会精神,而因事情未能实行此种生活者,为第二种会员。第一种会员的义务权利,一律平等,共同劳动;平时衣食住及病时医药等费,均由公共负担。第二种会员除为会务尽力之外,应每月捐金五十钱以上,“以忏除自己的生活不正当的恶”。这是现行会则的大要。照目下情形看来,这第一新村经济上勉强可以支持,世间的同情也颇不少;只是千百年来的旧制度旧思想,深入人心,一时改不过来,所以一般的冷淡与误解,也未能免。但我深信这新村的精神决无错误,即使万一失败,其过并不在这理想的不充实,却在人间理性的不成熟。“要来的事,总是要来”,不过豫备不同,结果也就大异。新村的人,要将从来非用暴力不能做到的事,用平和方法得来,在一般人看来,似乎未免太如意了;可是他们的苦心,也正在此。中国人生活的不正当,或者也只是同别国仿佛,未必更甚,但看社会情形与历史事迹,危险极大,暴力绝对不可利用,所以我对于新村运动,为中国的一部分人类计,更是全心赞成。
九日上午,横井君来访,并将自作的诗《自然》及《小儿》二章见赠。他的话多很对,但以中国为最自然最自在的国,却未免过誉。午前同武者先生松本君等渡河至中城,刚有熊本(Kumamoto)的第五高等学校学生五人来访新村,便同吃了饭。饭是纯麦,初吃倒也甘美;副食物是味噌(Miso一种豆制的酱)煮昆布一碗,煮豆一碟。食毕,大家都去做事,各随自己的力量,并无一定限制,但没有人肯偷懒不做的。新村的生活,一面是极自由,一面却又极严格。“村”人的言动作息,都自负责任,并无规程条律,只要与别人无碍,便可一切自由;但良心自发的制裁,要比法律严重百倍,所以人人独立,却又在同一轨道上走,制成协同的生活。日常劳动,既不是为个人的利益,也不是将劳力卖钱,替别人做事,只是当作对于自己和人类的一种义务做去;所以作工时候,并无私利的计画与豫期,也没有厌倦。他的单纯的目的,只在作工,便在这作工上,得到一种满足与愉乐。我想工厂的工人,劳作十几小时之后,出门回家,想必也有一种愉快,但这种心情,无异监禁期满的囚人得出狱门光景,万分可怜。义务劳动,乃是自己的生活的一部分;这劳动遂行的愉快,可以比生理需要的满足,但这要求又以爱与理性为本,超越本能以上,——也不与人性冲突,——所以身体虽然劳苦,却能得良心的慰安。这精神上的愉快,实非经验者不能知道的。新村的人,真多幸福!我愿世人也能够分享这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