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日上午,只在楼上借VanGogh和Cézanne的画集看,午饭后,同武者先生往“村”里去。出门向左走去,又右折,循着田塍一直到河边。这河名叫小丸川(Komarugawa),曲曲折折的流着,水势颇急,有几处水石相搏,变成很险的滩。新村所在,本是旧城的遗址,所以本地人就称作城(Jō),仿佛一个半岛,川水如蹄铁形,三面围住,只有中间一带水流稍缓,可以过渡。河面不过四五丈宽,然而很深,水色青黑,用竹篙点去,不能到底。过河循山脚上去,便是中城,村的住屋就在此,右手是马厩猪圈,左手下面还有一所住屋,尚未竣工。我们先在屋里暂坐,遇见的人,除前日见过的以外,又有佐后屋(Sagoya)土肥(Dohi)辻(Tsuji)河田(Kawada)宫下町子(MiyashitaMachiko)今西京子(ImanishiKeiko)诸君。这屋本是近村田家的旧草舍,买来改造的,总共十张席大的三间,作为公共住室,别有厨房与图书馆两间;女人因新筑未成,都暂住在马厩的楼上。这屋的前面,有一条新造大路,直到水边,以便洗濯淘汲。再向右走,是一片沙滩,有名的Rodin岩便在这里,水浅时徒涉可到,现在却浸在水中,宛然一只虾蟆,真可称天然的雕刻。从屋后拾级而上,到了上城,都是旱田,种些豆麦玉蜀黍茄子甘薯之类;右手有一座旧茅蓬,是斋藤君住宿兼用功的所在。看过一遍,复回石河内,翻阅Goya的画,有关于那颇仑时法西战争和斗牛的两卷,很是惊心动魄,对于人的运命,不禁引起种种感想,失了心的平和。晚间川岛荻原诸君又从村里来,在楼上闲谈,至十二时散去。
新村的土地,总共约八千五百坪(中国四十五亩地余),住在村里的人,这时共十九人,别有几人,因为省亲或养病,暂时出去了。畜牧一面,有母马一匹,山羊三头,猪两只,狗两只,一叫Michi,一叫Bebi(baby?),是一种牛犬;此外还有家鸡数种。那狗都很可爱,第二次见我,已经熟识,一齐扑来,将我的浴衣弄得都是泥污了。就是那两只猪,也很知人意,见人近前,即从栅间拱出嘴来讨食吃,我们虽然还未能断绝肉食,但看了他,也就不忍杀他吃他的肉了。现在村中的出产,只有鸡卵,却仍然不够供给,须向石河内田家添买;当初每个一钱五厘,后来逐渐涨价,已到四钱,这一半固然是物价增加的影响,但大半也因为本地人的误解,以为他们是有钱人,聊以种田当作娱乐,不妨多赚几文的。此地风俗本好,不必说新村,便是石河内村,已经“夜不闭户”,甚可称叹;只有因袭的偏见,却终不能免,更无怪那些官吏和批评家了。石河内区长也有几分田地在下城,新村想要收买,区长说非照时价加倍不可,其实他钱也够多了,何必更斤斤较量,无非借此刁难罢了。耶稣说富人要进天国,比骆驼钻过针孔还难,这话确有道理,可惜他们依然没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