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芭蕉之后,振兴元禄俳句的人是天明年间的与谢芜村,当十八世纪后半,是为第三期的变化。芜村是个画家,这个影响也带到文艺上来,所以他一派的句可以说是含有画趣的诗。芭蕉的俳句未始没有画意,但多是淡墨的写意,芜村的却是彩色的细描了。他和芭蕉派在根本上没有什么差异,不过他将芭蕉派在搜集淡涩的景色的时候所留下的自然之鲜艳的材料也给收拾起来,加入画稿里罢了。他的诗句于丰富复杂之外,又多咏及人事,这也是元禄时代所未有,所以他虽说是复兴“蕉风”,其实却是推广,因为俳句因此又发展一步了。现在也举几句作一个例子。
十一)柳叶落了,泉水干了,石头处处。
芜村
十二)四五人的上头月将落下的跳舞呵。
十三)易水上流着葱叶的寒冷呀。
俳句第四期的变化起于明治年间,即十九世纪后半。那时候元禄天明的余风流韵早已不存,俳人大抵为小主观所拘囚,仍复作那纤巧诙谐的句当作消遣,正冈子规出来,竭力的排斥这派的风气,提倡客观的描写,适值自然主义的文学流入日本,也就供给了好些资料,助成他的“写生”的主张。他据了《日本新闻》鼓吹正风,攻击俗俳,一时势力甚盛,世称“日本派”俳句,又因子规住在根岸,亦称“根岸派”。他的意见大半仍与古人一致,但是根据新的学说将俳句当作文学看待,一变以前俳人的态度,不愧为一种改革。他的诗偏重客观的写生以及题材的配合,这可以说是他的本领,虽然也曾做有各体的诗句。
十四)荼蘼的花〔对着〕一闲涂漆的书几。【4】
子规
十五)蜂窝的子,化成黄蜂的缓慢呵。
十六)等着风暴的胡枝子的景色,花开的晚呵。【5】
以上四期的俳句变化,差不多已将隐遁思想与洒脱趣味合成的诗境推广到绝点,再没有什么发展的余地了。子规门下的河东碧梧桐创为“新倾向句”,于是俳句上起了极大的革命,世论纷纭,至今不决,或者以为这样剧烈的改变将使俳句丧失其固有的生命,因为俳句终是“芭蕉的文学”,而这新倾向却不能与芭蕉的精神一致;这句话或者也有理由,但是倘若俳句真是只以闲寂温雅为生命,那么即使不遭破坏,尽是依样壶芦的画下去也要有寿终的日子,新派想变换方向,吹入新的生命,未始不是适当的办法,虽然将来的结果不能预先知道。新倾向句多用“字余”,便是增减字的句子,在古来的诗里本也许可,现在却更自由罢了,其更重要的地方就在所谓“无中心”。俳句向来最重“季题”,与“切字”同为根本条件之一,后来落了窠臼,四时物色都含了一种抽象的意义,俳人作句必以这意义为中心,借了自然去表现他出来,于是这诗趣便变了因袭的,没有个性的痕迹了。新派并不排斥季题,但不当他是诗里的中心,只算是事相中的一个配景,而且又抛弃了旧时的成见与联想,别用新的眼光与手法去观察抒写,所以成为一种新奇的句,与以前的俳句很有不同了。
十七)运着饮水的月夜的渔村。
碧梧桐
十八)雁叫了,帆上一面的红的月光。
云桂楼
十九)短夜呵,急忙回转的北斗星。
寒山
二十)许多声音呼着晚潮的贝类呀,春天的风。
八重樱
传统的文学,作法与读法几乎都有既定的途径,所以一方面虽然容易堕入因袭,一方面也觉得容易领解。至于新兴的流派便没有这个方便,新倾向句之被人说晦涩难懂就为这个缘故。我们俳道的门外汉本来没有什么成见,但也觉得很不易懂,这不能不算是一个缺点,因此这短诗形是否适于表现那些新奇复杂的事物终于成为问题了。
上边所说俳句变化的大略,不能算是文学史的叙述,我们只想就这里边归纳起来,提出几点来说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