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所谓雅乐即是能乐,其词谓之谣曲,所收两篇皆世阿弥元清所作,时在日本南北朝,西历十四世纪也。《惜花记》原名“熊野”,亦作“汤屋”,译文中对音云瑜耶,乃剧中女主人公之名,熊野本为远江池田宿游女之长,为平宗盛所宠,召至京都,欲归省母病,不蒙许可,强令侍从看花,以观音力,使宗盛读诗感悟,因得东归,当时熊野咏诗,如译本云,何弃锦城如绣春,又惜乡里园花散,“惜花记”改题即从此出。《扇芝记》原名“赖政”,亦是主人公之名,是分两场,第一场有僧云游至宇治,源赖政之灵化为老翁,引之游览,至平等院,见青草生作扇形,为僧说过去因缘,赖政战败,于此敷扇草上,坐而自刃,至今留草形如扇,以为纪念,日本读芝云西巴,即青草也,第二场则赖政于僧梦中现形,陈说当年战死之情状。能乐多是两场,中间主角进去更衣,由狂言师扮一二人,略作说白,多近于打诨,使舞台不空虚,此脚色称曰“间”,即中间之意。平常书本止列谣词,而此本则并存间之狂言,《熊野》虽只是一场,而在破之前后场中间,亦有一段,此亦颇有意思。引言中云:
“小收分前后,词曲也,有男优,有女优,动有**态亵语,大不似申乐严正且雅驯。”此即是说间曲,所云申乐即猿乐,谓谣曲之能乐也。《熊野》之“间”乃是使女夕颜与仆人剑持太郎,《赖政》则是土民朽松,所演与本文多少相关,但其风趣则与狂言殊相似也。
以上两篇所译系全文,余则只是其中的一段而已。《移松记》原名“山崎与次兵卫寿之门松”,为近松巢林子所作净琉璃傀儡剧本之一,后由宫古路半中改为歌舞伎用,称“山崎与次兵卫半中节”,汉译即以此本为依据,故标题曰俗剧。剧中叙与次兵卫恋慕名妓吾妻,中经患难,吾妻与之偕逃,而与次兵卫发狂,各地浪游,后为侠友所助,得以团圆,狂疾亦愈。今本所收为“物狂道行”一段,即叙二人游行事也。《曦铠记》原名“大塔宫曦铠”,竹田出云所作之净琉璃剧本,用于傀儡戏者,本有五卷,今所收为卷三中之“身代音头”一段,为最有名的部分。剧中叙北条氏欲废立,示意斋藤太郎左卫门袭杀王子,永井宣明建言俟王子与群儿歌舞时斩之,而夫妇密谋以其子鹤千代为替代,及视斋藤所斩乃是别一小儿,宣明讶问,始知此是土岐赖员之子,即斋藤外孙也。“身代音头”即指此,译本谓替身踊场,殊难得恰好。斋藤虽尽忠王室,唯以身为北条氏部属,及兵败亦自杀以殉云。戏曲本事,略述难得要领,详说又易烦杂,今止从略,但亦已觉得辞繁而意仍不能达,苦矣。
统观这四篇的内容,不得不说译本的选择很有道理,也很确当。《熊野》是谣曲中之鬘物(女剧),艳丽中有悲哀的气味,《赖政》则是修罗物(战斗剧),行脚僧遇鬼雄化身,后又现身自述,与佛法结缘得度,为照例的结构,而赖政乃是忠勇儒雅的武将,与一般鬼雄不同,剧中所表示者有志士之遗恨而无修罗的烦恼,正自有其特色。《寿之门松》本为净琉璃之世话物(社会剧),大抵以恋爱为葛藤,以死为归结,此剧之团圆正是极少的例,“道行”一段在剧中是精采处,即行道中之歌也。《曦铠》则为时代物(历史剧),斋藤忠义之士,而铁石心肠,人情已锻烧殆尽,为刚毅武士之代表,替身一场又是剧中之代表,其简要有力或可抵得过一部《忠臣藏》也。但是选择好了,翻译就更不容易。容我旁观者来说句风凉话,《曦铠记》绝对不能翻,古人已云画虎不成反类狗也,《移松》与《扇芝》次之,《惜花》则较易设法,因情趣较可传达耳。末尾熊野临行所唱数语译文云:
“明日回头京山远,北雁背花向越返,俺便指东去,长袖翻东无余言。”此可为一例。但此中译得最好的,还是两篇谣曲里的“间”这一部分,殆因散文自较易译,且诙谐之词亦易动人耶。尝闻人言,莎士比亚戏曲极佳,而读一二汉文译本,亦不见佳,可知此事大难,自己不来动手,岂可妄下雌黄,何况此又本用外国文所写者乎。不佞此文,原以介绍此书为目的,偶有评泊,止是笔锋带及,非是本意也,读者谅之。廿九年十一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