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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袁乃东去乞力马扎罗山“朝圣”。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计划,有机会逆着远古早期智人从非洲走到亚洲的路线走一走。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一种宿命感在他心里油然而生。
从重庆朝天门到乞力马扎罗山,可谓是千山万水。他并无畏惧。有时步行,有时骑马,有时乘车,有时坐船。他一路向西,跨过丘陵,翻过大山,穿过茫茫沙漠,路过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村镇和城市。肤色、服饰和食物的越来越不同,语言也是如此。幸而他自带万能翻译器,再陌生的语言,也能听懂七七八八。知道他要去朝圣,信徒们发出惊叹之声,为他祈祷,为他祝福,为他提供各种帮助。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对他说:“等我长大了,我也去朝圣。”一个骄傲的年轻人说袁乃东可以,他也可以。他跟着袁乃东走了七八天,越走怨言越多,然后在一个特别寒冷的早晨失去了踪影。
袁乃东继续独自前行。有十多天时间,他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戈壁里漫游。天空湛蓝,大地荒芜,远处雪山耸峙,呼啸的风在天地之间永不停歇地吹动,仿佛生命诞生之前的冥古宙。他感觉自己是这世界唯一的活物,因而滋生出拥有整个世界的错觉。
出了戈壁,又是山地,又是丘陵,又是平原。
有一天早上,他忽然意识到2122年已经结束,2123年悄然开始,但没有人在意。那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跟别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去朝圣的重生教信徒越来越多。袁乃东与他们相遇,同他们交谈,倾听他们的故事,尽可能地理解他们千篇一律的诉求。“朝圣本身不是目的,朝圣的要义在于在朝圣的过程中,洗涤心灵的污垢,获取精神的升华。”他们说,“世人皆有罪,只有我神乌胡鲁能解脱。”袁乃东聆听着,露出高深莫测、洞悉一切地笑。这笑,既可以理解为他已经明白信徒的心思,也可以理解为对这种说法的深深嘲讽。有信徒看出了这一点,问他,他不回答,默默地走开,或者把话题引向别处。他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
在荒凉的平原上,矗立着一座堆满金属制品的城市废墟。所有的重生教信徒都对着它硕大无朋的身体吐唾沫,并以乌胡鲁的名义诅咒它的过去和现在。他们远远地避开它,谈论它时也用极为鄙视与憎恨的语气。他们称它为罪恶之城。袁乃东分析了罪恶之城的地理位置,分辨了构成城市废墟的主体结构,再稍稍检索了一下历史资料,结论只有一个:这城市废墟是坍塌的太空电梯;在废墟里半昂着头,仿佛不屈的龙的,是当年位于三万六千公里静止轨道上的太空城;这废墟的大部分,是当年围绕地面轨道站兴起的可容纳一百万人居住的城市。如今盛宴已过,只剩哀哀的风,还有许多流浪狗,在废墟里彼此嚎叫。
过了红海,加入朝圣大军的信徒就越来越多。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像无数大大小小的河流,最终汇成浩瀚的大海一样。置身于人潮人海之中,袁乃东已经不愿意再清点人数。他们穿着相似的衣服,说着相似的话语,露出相似的笑脸。他们也越来越兴奋,仿佛一路走来就是一个逐步升温的过程,待走到乞力马扎罗山脚,就已经成鼎沸之势。白天的交流早就无法满足他们的需求,常常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在星空下,在火堆旁,谈论乌胡鲁的诸多神迹,谈论乌胡鲁最近一次的死亡与重生,谈论对《重生圣经》每一句话每一个词语甚至每一个标点的理解,谈论自己在找到重生教之前的孤独、迷惘与混乱,谈论自己是如何沉湎于对重生教的信仰进而获得心灵的慰藉与无穷无尽的幸福。
这不是什么朝圣,这就是一场信徒的狂欢。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所有的这些人都裹挟在一起,宛如一场小小的龙卷风,随着越来越多信徒的加入,已经演化为一场波及整个大陆的龙卷风暴。袁乃东混迹其中,感觉自己无法融入。周围的情绪越是高涨,袁乃东越是觉得不可思议,越是需要保持独立与头脑的清醒。我是一个彻底的异类,他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