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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华来找袁乃东:“我大哥当长老呢。”
“你没有听错。”这已经是朝天门长老会议的第二天,在会议室发生的事情早就传遍了。
“我还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村长。”
“你应该去祝贺他。”
何子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自出生以后大哥就是他无法逾越的大山大河——转而问道:“那个克莱门汀,是不是傻的呀?”
袁乃东回答:“她不是傻,是有病。”
“有区别吗?”
“她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
“那是什么病?”
“没有智能障碍的自闭症。”
“能再说简单一点儿吗?”
袁乃东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罗列阿斯伯格综合征的症状:
第一、缺乏对他人情感的理解力,难以与人建立情感联系,从而导致社会性隔离;
第二,语言呆板单调,缺少逻辑,非语言交流贫乏,甚至不能使用眼神等肢体语言;
第三,动作笨拙不协调,并伴有大量重复性的动作;
第四,对某些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方面,表现出极强的接受能力,但只是机械地记忆,无法真正理解;
第五,对一个或者多个目标有着异常的偏执,远远超过常人在意的程度,无法弹性接受日常生活中的改变。
“啊哈哈,她就是傻,哪是什么病啊。”何子华说,“她这要是病,那这世界上,有几个不是病人?倒也奇怪,这样一个傻瓜,是怎样当上重生教长老的呢?嘿嘿,我去逗弄逗弄她。”
说完,他撒开脚丫子,跑向远处。
袁乃东闲来无事,四处瞎逛。
十几个教奴起劲儿地铲除每一列住所旁边的名字。那是文庆裕用二十八星宿的名字命名的。“这是异端邪说。”他们解释道,“所有与星象有关的东西,必须清除干净。”
一面高墙上,原本刻着《神之书》的语句,现在贴满了大小不一的纸条,用连篇的错字写着各种标语:“打到文庆谷””“深入揭露伊凡”“XXX是查尔思的忠实走狗”“我要举报XX”……下边有人写了一段话:“不准污损《神之书》的神圣真言,这是犯罪。”另有一人划掉了前面的这句话,写道:“你也写了,你也污了,你难道没有犯罪?”
从教堂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教奴,走到高处,大声叫喊。立刻有一群信众围拢过去。那人手里展开一份名单,用高亢的声音念道:“何子荣长老宣布,以下人等皆为叛教者,命令堕落者立即捕杀,不得延误。诸位信众,广而告之,不得隐匿。知情不报者,有意收藏者,藏污纳垢者,与叛教者同罪,罪不可赦。”
那份名单很长很长,仿佛永远也念不完。
下午传来一个消息,在北上的途中,伊凡与其“忠实走狗”联系,试图逃跑,被押送他的堕落者当场击毙。公告称:“伊凡罪大恶极,名声极坏。我神乌胡鲁念其有功,此次参与政变,乃是受查尔斯所教唆,是以法外开恩,没有判处死刑。岂料,伊凡顽固不化,不知感恩,坚持走在邪路上,死有余辜。”
此情此景,不禁令袁乃东想到了璧山区的废墟里那些失去庇护、彼此撕咬、伤痕累累的流浪狗。
袁乃东身处漩涡之外,存了看戏的心态,倒也看得清楚明白:“对长老们采取不同的处理方案是为了分化他们,使他们有侥幸心理,以为自己可以得救,因而不能形成合力,共同对抗乌胡鲁。至于后面的事情,诶,都在乌胡鲁的掌控之内。”
次日凌晨,又传来文庆裕自杀的消息。他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脚底下是陪伴了他一辈子的星象盘,星象盘上搁着他抄了一半的《神之书》。他没有写遗书。公告上只有八个字:“死不悔改,畏罪身亡。”有流言说,文长老夜观天象,见“客星倍明,主星幽隐”,自知命不久也,遂自缢而去。袁乃东问老教奴,是否是他编出来抚慰某些信徒的。老教奴缄默不语。
袁乃东观察着,记录着,思考着。比对历史,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对白,都发生了无数次,没有任何的新鲜感。他置身此时此地,又仿佛同时置身于任何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