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检索了一次,才搜到一个叫“坩埚钢”的空白词条。想想也是,历经两次碳铁之战,中间还有规模不小的碳族内战,原始资料大量丢失的状况并不罕见。进入后现代,自动化生产开启,关于手工业的资料变得没有价值,年深日久,就被忘得干干净净的。不管是花纹钢,还是坩埚钢,充作武器,制造刀具,自然比生铁厉害多了。然而,花纹钢也不能用来制造坦克啊。就算能,让铁匠一个人打出一辆坦克所需的全部钢材……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没有资料,袁乃东就在起起伏伏的马背上,根据自己对工业炼钢的情形自行推演:先要找矿,找到哪里有埋藏得很浅的赤铁矿,这需要探矿的技术与地质知识;矿藏找到了,还得挖出来,这需要挖矿的机器;要把挖出来的赤铁矿送到炼钢厂,这需要公路和汽车,距离很远的话,还得用到铁路和火车;送到钢铁厂的,除了铁矿,还有煤炭,铁矿磨成碎片再烧结成颗粒,而煤炭要干馏成焦炭,这需要一系列的配套工厂;钢铁厂的炼钢炉高达百米,焦炭能烧出1500°以上的高温,把铁矿彻底熔化成铁水,这时离钢材只有一步之遥……铁水还要灌入转炉,在其中吹入纯氧,使碳、磷、硫等杂质氧化后逸出,并根据需要加入镍、铬等元素,产生成分精确的钢水,然后注入事先做好的模子冷却,制成各种性能的钢板。
而制成钢板,只是制造坦克外壳的第一步。
仅仅是制成钢板,就涉及了无数的技术、设备和人员。需要学校培养出各种合格的人员,需要发达的交通网络供人员和物资往来,需要大量的农民用较为先进的方式种地以便提供多余的粮食养活那些不种地的人,需要科研所、研究院,需要医院,需要一个指导这一切的领导机构,需要……这简直就是要在古老寨重建整个智能社会诞生以前的工业体系。
袁乃东抬头望望天空,把话题岔到别的地方去了:“你二哥去哪里呢?”
“代表我老汉,去铁围寨谈判了。昨晚他表现好,得到老汉的表扬。”
“谈判什么?一起对付大茅寨?”
“大茅寨昨晚吃了亏,肯定还会再来。铁围寨能制作弓箭,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射死敌人——就像你昨晚做的那样——战斗力是周围三个寨子中最强的。”
“铁围寨跟古老寨关系怎么样?”
“我堂客郭秉玲就是铁围寨嫁过来的。我二哥说,为了古老寨,他愿意娶靳村长的女儿,甚至入赘到铁围寨也是可以的。二哥因为脸上有疤,一直没有娶到堂客。”
“你倒比你二哥先娶了。”
“我跟郭秉玲,我们是打猎的时候认识的。”
“说来听听。”
于是铁匠就絮絮叨叨讲起他和郭秉玲的故事。
两匹山地马托着他们在山坡、峡谷、岭脊之间穿行,时不时地涉过宗宗流淌的小溪,又沿着一条河前进了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没有路。乔木遮天蔽日,灌木绊脚绕膝,带刺的攀援植物见缝插针,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幸得何子富老马识途,在莽莽苍苍的丛林里骑行,竟没有走任何弯路。
中午的时候,他们下马吃午饭。这里是一片河谷地带,遥望东西两边都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就中间这十来公里的地方是平坦的。袁乃东一边嚼着干饭团,一边琢磨:要搁古代,这是建立城市的好地方。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座中型城市的废墟之中——就是先前他想过的那种能够制造钢材的文明的遗迹。
面前那座绿色山丘,其实是密布爬山虎的一栋高楼。他们站立的地方,其实是昔日车来车往的高级公路。两匹马正在啃食的草丛其实是很久之前的公园一角。远处,在暗地里窥视他们的,不是森林狼,而是一二十条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