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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沉的天终于下起雨来,仿佛一个沮丧了很久的人终于哭出声来。雨淅淅沥沥,带着凉意,扑簌簌地敲打着大地。这是秋雨,不下就不下,一下就降温,一下就下个不停的秋雨。
母亲曾经告诉袁乃东:“一场秋雨一场愁。”作为在火星出生的孩子,那时的袁乃东连什么叫秋天都不甚明了,更不要说“伤春悲秋”了。幸而袁乃东的情绪不容易受天气的的影响,于绵绵秋雨中坦然处之。
离开古老寨已经五天了。云雾山,连同古老寨的一切,早被抛在了身后,其他的山也被抛在了身后,回望时只见剪影一般的山在地平线上静默着。地形变得平坦,放眼望去,是一马平川。秋雨如影随形,仿佛整个世界都浸泡在这又湿又冷的雨里。
堕落者大多沉默寡言,对恶劣天气毫无抱怨。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撑着雨伞在泥泞的路上疾行,奔跑溅起的泥浆像受惊的蝗虫一样飞起又落下。
只有荣神将的话多一点儿。袁乃东发现,只要不提重生教和乌胡鲁,荣神将就是一个头脑清醒、知书达理、和蔼可亲的明白人。他向袁乃东分享了朝圣之路上的见闻。他讲到了沙漠中看到的星星,“那真是别处所没有的璀璨”;他讲到了初次见到大海的震撼,“一片永不停息的震颤不已的翡翠”;他讲到了戈壁滩上一座比古老寨大一百倍的城市,“惜乎无人居住,只有无尽的风在其间呜咽。”他特别强调了一种巨大的蜗牛,“古老寨的蜗牛只有指尖大,那林地里的蜗牛却足有一个拳头那么大,伸出的肉足比人的舌头还宽”,他比划着,“可惜不能吃,吃了要肚子疼。也不知道为什么,疼啊疼的,人就死了。”他还听另外的朝圣者说过一种神奇的生物。“长得像棵仙人掌,却能像猎狗一样奔跑;你以为它是吃人的怪物,看见人,它却逃得比你还快。然后在很远的地方,发出夜枭一样的笑声,说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可惜我没有亲眼看见。”
他的叙述简洁、准确,特别喜欢罗列一二三四,思路非常清晰。主要内容之外,没有别的多余的话。即便是山海怪谈,也是如此。
他描述的行进路线,与袁乃东记忆中碳族的智人祖先在七万年前从非洲出发,走向亚欧大陆的无数路线中的一条惊人地一致,只是方向相反而已。父亲清醒的时候,曾经给他详细讲过智人走出非洲的故事。那是一场用双脚征服世界的漫漫旅程,艰辛、悠长又壮阔,他非常着迷。有一段时间,他还曾经想过去重走那条路。现在,这个念头再次出现他脑海里。有生之年,他想,我一定去重走智人的迁徙之路。
然而一提重生教和乌胡鲁,荣神将立刻变得狂热、偏执与暴躁,仿佛换了一个人。他讲到朝圣路上,哪些信徒曾经帮助过他,“那都是些好人啦!”说这话的时候,荣神将的语气格外像何牧师。他讲到有一个朝圣者被蝎子咬伤了,其他朝圣者拖着他在戈壁滩走了三天三夜,直到一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他欣慰地握着别的朝圣者的手死去,“那些手布满老茧,如同冬天的桦树,但温暖而有力”。说到那些被风沙或者草莽淹没的城市,他一脸鄙夷地说:“都是异教徒的居所,我神乌胡鲁降下战争与瘟疫,将他们全部诛杀。只留下一座座废墟,警示万千信众:不信重生教,会有怎样的悲惨命运。”
一名堕落者问:“乞力马扎罗山是什么样的?”
荣神将所率领的这一队堕落者都没有去朝圣过,所以荣神将讲得特别仔细:
“你走在茫无涯际的荒原上,身边没有一个同伴。狮子和猎豹在草丛深处窥视着你,鬣狗的胆子最大,跟在你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等着你倒下,它们好大快朵颐。你又累又饿,那种随时会成为盘中餐的感觉困扰着你。你只有一根长棍子可以防身。这不是你出发时带的那一根,那一根出门后不久就折断了。你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根长棍子了。但无所谓了,你用长棍子支撑着走路,挥舞着长棍子吓唬随时可能一拥而上的鬣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