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华躺在病**,只有8岁,很多事情都是后来听何福厚讲的。“荧惑守心,必有灾祸。”文庆裕文主祭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之后,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沐浴,更衣,焚香,来到教堂大厅,在乌胡鲁十字架下,打坐,祈祷。不再进食,不再睡觉。他说:“我的子民正在受苦,我要与他们同在。”
何福厚无比感动:“他爱这人世间,爱这些神的子民,爱得深沉,爱得真切。”
文庆裕进入祈祷状态的第四天,何子华的病情竟然好转了。溃烂的水泡结了痂,不再瘙痒,遍及全身的疼痛感也逐渐减轻。高烧和寒颤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身体各处都结痂了,黄褐黑三色夹杂的痂,仿佛给身体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鳞片。又过了两天,那些痂们自行脱落,就像蛇褪下皮一般。有时主动揭下,也没有什么异样。何子华感到饥饿,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感到饥饿感是如此重要,因为这饥饿感让他明白自己活过来了。他吃下了第一口稀粥,流下了两行热泪。
何福厚向文庆裕报告了这个喜讯。
然而,在教堂之外,瘟疫还没有停止的迹象。更多的死讯传来。“死于瘟疫的人,已经超过一半了。”有教奴汇报。“我神乌胡鲁,您的惩罚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文庆裕叹息了一声,在恢复进食五天后再次开始禁食祈祷。这次,加上了血祭。文主祭查过古籍,向乌胡鲁献上一牛、一羊、一猪、一犬、一鸡。又割了自己的手腕,放出半碗血来,搁到五牲之前,作为最为隆重的祭品,献给无所不能的世间唯一的天神乌胡鲁。
血祭持续了三天。文庆裕的身体彻底扛不住了。何福厚自告奋勇,代替文主祭向乌胡鲁献上了自己鲜血。又是三天。外间的死讯竟奇迹般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教奴报告:“今日无人死亡。”文庆裕与何福厚皆痛哭流涕,联袂到黑白十字架前,感谢乌胡鲁的神恩浩**。
这时已是初秋,对璧山区的封锁令解除。何福厚带着儿子回到古老寨,而文庆禹在此次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忠诚与勇气,使他平步青云,一路飙升到十殿长老的至尊之位。
“一场灾祸,万千白骨,却铺成了文庆裕功成名就之路。”袁乃东说,“可是,你老汉何福厚也献祭了,也同样表现出了忠诚与勇气,为什么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村长?”
“这就是他讨厌甚至憎恨我的原因。”
“为什么这样说?”
“封锁令解除后,老汉带着我回古老寨。我病刚好,身子弱,走不快。他背着我,慢慢走。与此同时,徐永泽长老到了西南教区巡视,接见了此次瘟疫事件中的有功之人。名单里本来有我老汉,可因为我们在路上,没有通知到。等我们回到古老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接见已经结束。”何子华说,“这次接见,是文庆裕平步青云的真正开始。”
“而你老汉,就错过了这次机会?”
“是的。后来,文庆裕长老多次上书,讲述我老汉在瘟疫事件中的功劳,都如石沉大海,没啥回音。”
“所以,你老汉也不能怪文庆裕,只能怪你。”
“对。就是这样。”
袁乃东静默了片刻:“那场持续半年的瘟疫呢?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什么?”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何子华,他反问了一句,又似乎明白过来,“不知道。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也许是乌胡鲁动了慈悲之心,也许是……该死的,都死了。”
何子华最后这句话所体现出来的残忍前所未有。袁乃东瞄了他一眼,问:“这场瘟疫是你带来的吗?”
“不,不是我。我只是第一个发病的人。”
“是乌胡鲁降下的惩罚吗?”
“也许是吧。”何子华迟疑着,“我不知道璧山区的人到底做了什么,会招致乌胡鲁的雷霆之怒。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这瘟疫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情而降下来的。说不定,说不定就是自然发生的。”
袁乃东专注地盯着何子华那张写满天花后遗症的脸:“你不相信重生教?”
“我谁都不相信。”说这话的时候,何子华异常地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