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何子华并不能理解这句话。有一天晚上,他被老汉强行带去觐见文庆裕,这让他非常不高兴。文庆裕站在教堂的钟楼之上,眺望星空,突然大喊大叫起来:“荧惑守心!必有灾祸!”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三次,拜伏在地,涕泪横流。何福厚上前询问,文庆裕用悲戚的语气解释了一番。什么荧惑,什么心宿,什么不绝于史书,何子华一句都没有听懂。他心底惦记着和小伙伴一起疯玩儿,这是八岁的他当时唯一在意的事情。文庆裕试图讲解二十八星宿,但何子华根本没有办法将其中的几颗星星连接成一幅图案。在他眼里,满天闪闪烁烁的繁星,都是一个样,毫无趣味。
后来,文庆裕总算啰里啰唆地讲完了。何福厚叹着气,准许何子华离开。他马上如同脱了缰的野马一般跑了出去。
第二天,何子华病倒了。
“先是高烧不退,整个人烧得模模糊糊的。然后是寒颤。你不知道,在热得死人的季节里,你却全身冷得直发抖,就像躺在冰天雪地里的感受。而且,高烧和寒颤交替发生。”何子华说,“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最严重的是痛。头痛,背也痛,膝盖和肘部也痛,好像从几千米的高山上滚落,又好像那几千米的高山直接压倒了身上,全身酸软无力,只想睡觉,又疼痛难挡,无法睡着。只能在睡与不睡之间煎熬。
然后,嘴里开始长疱疹,无法进食。脸和手臂也开始疯长,一个个就像小山丘,红里透着黑,黑里透着紫。“最初还能分出这个和那个,后来就连成一片一片的了。还很痒,总想去抠,去抓,去挠。虽然所有人都警告我不要去碰那些斑丘疹,但我哪里忍得住?”何子华指着自己的脸,“我脸上的瘢痕,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纪念。”
斑丘疹很快扩散到胸部、腹部和背部,接下来,大腿和小腿,甚至脚背,都大量出现。早先出现的斑丘疹鼓胀起来,变成一个个半透明的水泡,轻轻一碰,水泡就会崩裂,流出一种腥臭的黄色**。即使不碰,它们也会自行溃烂。
“水泡破裂的时候你甚至有某种快感。你以为只要水泡破了,病就好了。实际上,正好相反。水泡破了,溃烂了,病情更重了。”
“医生怎么说?”
“哪有什么医生?”
“医生说这是什么病?”
“没有医生。”
袁乃东想起铁匠兼职牙医的事情,就换了一种说法:“总得有人负责治疗你的病吧?你这病也有些蹊跷。”
“除了祈祷,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何子华说,“而且,患病的不只是我。我只是发病的第一个人。这病很快在璧山区传染开。在我发病七天或者八天之后,开始死人了。”
第一个死者是一个小孩,曾经和何子华一起疯玩儿。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每天,甚至每个时辰都有人死去。死在家里,死在街上,死在教堂里。起初还有人把尸体送到城外的坟地去埋,后来有人建议必须火化,然而火化之人必定无法重生。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文庆裕同意所有死于疫病者“自愿火化”。但这并没有能够阻止病情的扩散,更多的人染病,卧床不起,更多的人浑身溃烂而死,连肯冒险搬运尸体去火化的教奴都找不到。
疫情一开始,就有人逃出璧山区。等到瘟疫大规模爆发,逃出去的人也越来越多。然而,时任西南教区首领颁布禁令,宣布璧山区为罪恶之城,这场瘟疫,乃是我神乌胡鲁为惩罚璧山区之罪人降下的。“任何重生教徒,不得离开璧山区,逃避惩罚;任何重生教徒,不得帮助璧山区的罪人,使其免于惩罚。”禁令如是说。
袁乃东跟着何子富去取铁的地方就是璧山,当时铁匠就说过,璧山毁于一场天降瘟疫。那是什么瘟疫呢?袁乃东说:“根据你描述的症状来看,我怀疑那瘟疫是天花。”
何子华奇怪地问:“天花?那是什么?一种特别可怕的花吗?”
“一种烈性传染病,在历史上曾经杀死过五亿人。当然,这个数据只是推测,并无根据。”袁乃东说,“你继续讲。”
整个璧山区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大街小巷都散发着一种无法描述、难以摆脱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