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华的声音变得无比严厉:“那你为何要反对由我担任天神卫首领?何子荣,我问你,你对我神乌胡鲁坚定不移的信仰上哪儿去呢?你还是那个无比忠神爱教的何子荣吗?就这一点点惩罚都接受不了,你有何脸面,自认重生教徒?好好反思吧。”
说完,何子华抬步离去,出门时看见袁乃东,目色如常,点头示意,也不寒暄,檫肩而过。
袁乃东走进屋里,看见何子荣跪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地板上,头昂着,眼睛仿佛着了火,却紧咬了嘴唇不说一个字。袁乃东伸手去扶他,他低吼着:“别碰我!”挣扎着自己起身,扭动着肢体,却办不到,原来身体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僵硬,仿佛石化一般,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袁乃东友好地笑了笑,再次搀扶他。这回何子荣没有拒绝。
“那视频是我上传的。”袁乃东说。
“专门害我啊?”
“你看过就没有什么收获?”
何子荣咬着牙,缄默不语。这个时候,他说出的任何话都会是犯忌的。实际上,袁乃东想,按照《神之书》所说,面对渎神的言论,沉默也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袁乃东追问。
何子荣还是不说话,低下头,踉跄着挪到椅子边,软软地坐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如同一堆朽烂的肉一般,瘫在椅子上。
他被抽去的,不是骨头,而是精神力量。
此情此景,不禁令袁乃东黯然,想起几年前与父亲的一段对话。
父亲说:“一个人的精神力量不够,还需要外在之物的支撑,需要从外在之物汲取力量,那这种精神力量必定非常脆弱,容易堕落与异化。”
“你的意思是,一切力量都源自内心,要听从内心的召唤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人心与人性都是很复杂的。从内心发出的召唤,可能是伟大的,也可能是渺小的,可能是善良的,也可能是邪恶的——邪恶到善良之人无法想象的程度。”
“既不能寻求外物的支撑,又不能听从内心的召唤,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的儿子,我有这样说过吗?”父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外物也好,内心也罢,都必须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这样的精神力量才足够强大。”
精神力量的建立极其困难,摧毁它也会极其困难。但像何子荣这一种,就很简单了——实现他意识深处的梦想,再亲手加以摧毁,一切就完结了。对何子荣来说,最初的梦想就是朝圣结束,回到古老寨,继承父亲何福厚的村长兼牧师之位。孰料,在乌胡鲁神殿,目睹了邱启辰暗杀乌胡鲁,无意中救下了查尔斯。查尔斯将他改造为堕落者,并提拔为神将。这一职位可比牧师高好几个档次。等到朝天门会议,何子荣杀死查尔斯,从神将一举跃升为十殿长老之一,正可谓飞黄腾达,荣耀至极,怕是何子荣自己也不曾想过吧。然则,乌胡鲁一则敕令,就将何子荣从至尊的九天之上,打落卑微的凡尘。这一起一落,怎不叫何子荣崩溃?
“你犯的错误,其实很小。据我所知,还有很多牧师、主祭、神将都看过。为什么单单惩罚你?还小罪大惩!是为了杀鸡给猴看吗?不是的。”袁乃东继续追问,“他是在精神上驯服你。”
“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何子荣有气无力地说。
“因为何子富。”袁乃东答道,“我对不起他。”
何家三兄弟,长子何子荣,从小就被何富贵作为接班人来培养,最稳重也是最虔诚的那一个。次子何子华,因为“荧惑守心与瘟疫事件”而被父亲嫌弃与厌恶,成为了一个什么也不相信的怀疑论者。老三何子富没有人管,野生野长,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职业,自己的追求,反而是三兄弟中,思想最为开放,思维最为活跃,思考最为深刻的。唯一遗憾的是,他死得太早了,还没有来得窥见更多的秘密,学到更多的知识,认清这个世界的真面目,就死在了绵阳那场白磷弹炮击中。
“我想你能摆脱重生教的精神控制,摆脱对乌胡鲁的偶像崇拜。我想告诉你,你办得到这一点。”
何子荣没有回答,沉默。
袁乃东调整话题:“我一直有一个疑惑,徐永泽什么时候成为乌胡鲁的?是在朝天门会议之前,还是之后?”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不过,你得穿厚实一点儿。还得有心理准备。”
事实上,何子荣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或者这事儿,永远没法做好准备。当何子荣看到冰湖之下扭曲、堆叠、冻结的无数尸体时,吐了个一塌糊涂。
待何子荣缓过劲儿来,袁乃东说:“你知道这些冰湖下的尸体都是些什么人吗?最虔诚的重生教徒。”
“怎么会这样?”何子荣喘息着说,又是一阵干呕。
袁乃东指着冰湖里的尸体,说:“你看他们的面容。他们都营养不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再看他们的手,厚厚的老茧。这是长期劳动的结果。你看他们的衣物,黑的白的,破烂不堪。怎么会这样?”袁乃东又指着前方的峭壁,继续说:“在乌胡鲁神殿下方,在这峭壁后边,有一个大得像城市的巨壁一号基地。没有先进的挖掘机器,重生教就是靠300万的信徒,用极其原始的方式,在大山坚硬的肚子里,花了20年时间,挖掘出地下城市的。而这些人,这些尸体,就是在挖掘巨壁一号基地的过程中,饿死的,累死的,病死的重生教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