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乃东把何子荣送回乌胡鲁神殿。分手时,何子荣面色惨白,对袁乃东说:“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大草原上迷了路的鬣狗。成群的鬣狗可以战胜狮子,孤单的一只鬣狗呢?”他失魂落魄,摇摇头,咬着牙,强自振作,走回自己的住处。袁乃东希望他能度过这一难关。信仰崩塌,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场天崩地裂一般的灾难。
在回住处的路上,袁乃东遇到了何子华。他正在一个角落,与几名朝圣者聊天,狂热地表示他所说的才是“死不是生,生不是死,是为人间。黑不是白,白不是黑,是为天堂”这句话的正确解释,别人说的都是狗屁。他说得滔滔不绝,与曾经意气风发的何子荣竟有九分相似。一时之间,袁乃东有些恍惚,竟分不清楚,眼前这人是何子荣还是何子华。然而,细细一想,又感觉不对,何子华与他的大哥还是有很大的不同。何子荣昔日的虔诚是发自内心的,而何子华看上去……
何子华看上去比谁都虔诚,然而也仅仅是“看上去”。他看到何子荣的成功,何子荣从小就比他虔诚,从后补牧师提拔为神将,再从神将飞升到元老,靠的运气,更靠的是虔诚。他看到克莱门汀,那么傻的一个人——不是傻就是有病——也能年纪轻轻,当上十殿长老,一呼百应,声名显赫,靠的不是别的,正是对乌胡鲁毫不保留的无限虔诚。
从内心出发,何子华并无任何虔诚可以奉献。从骨髓里,他就是一个怀疑论者,不可能不顾一切地相信什么东西。但他会表演,会表演虔诚,非常卖力的表演。方法很简单,就是照着大哥何子荣的做,夸大十倍,就足够了。谁也不敢说他不虔诚,哪怕有人已经看出他在表演虔诚,也不敢质疑,因为说他的虔诚是表演,这样的话本身就是不虔诚,就是对重生教的不信任,就是对我神乌胡鲁的不恭敬,就是要背神叛教。
想到这里,袁乃东冲何子华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何子华讲得正高兴,却掐断话头,迈着欢快的步子朝这边走来。
“刚才你说的那些,对生与死的理解,挺有意思。”
“我随便瞎说的。不瞒你说,这些话都是我老汉曾经教过的。我学得不如我哥好,就瞎说。”
“黑不是白,白不是黑,是为天堂。”
“嗨,别逗我了。《神之书》上全是这种囫囵话,模棱两可,想怎么解释都成。你知道吗,伊戈尔要倒霉了。”
“怎么?”
“我听说,伊戈尔管理的巨壁一号基地昨晚出了大事,”何子华此刻的表情,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幸灾乐祸,“玛丽、约翰、德克萨斯,还有那啥爱德华,全死了。乌胡鲁非常生气。因为无法让玛丽和约翰去惩罚反叛的克里多尼娅。乌胡鲁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袁乃东看着何子华的脸:“你知道玛丽和约翰,还有爱德华是什么吗?”
“不是什么神将吗?”
“不是。玛丽是伤寒病毒,约翰是黄热病毒,在历史上曾经造成多次大规模瘟疫,造成数千万人非正常死亡。乌胡鲁是要伊戈尔把这两种病毒投放到克里多尼娅的教区,造成疫病流行,杀死很多很多人。”
“可怕。”何子华评价道。
“2106年,荧惑守心,一场天花病毒制造的瘟疫在重庆市璧山区肆虐。那天花病毒,代号爱德华,也是乌胡鲁命人释放的。”
“真的?”
“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又关我什么事?”何子华恼怒地说。
“看看你的脸,你脸上的疤痕就是当年那场天花病毒袭击留下的。”
“那又怎么样?”何子华望着袁乃东,就像望着恐怖的怪物。“那又怎么样!”他把这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迅速离开,就像袁乃东是那带来瘟疫的天花病毒。
何子华的表现出乎意料。他本不是何子荣那种的虔诚者,可是……袁乃东想,难道表演久了,表演多了,会混淆表演与真实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