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那人说,不等袁乃东回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叫塔姆桑卡,参加游击队五六年了。你是从乞力马扎罗山下来的吧?在山上,你可曾见过一个叫桐山葵的小女孩?她是四季行宫大管家桐山和雄的孙女。她现在怎么样呢?”
“桐山葵和你是什么关系?”袁乃东不答反问。
塔姆桑卡强行按捺住情绪:“我是桐山秀树的勤务兵,桐山葵几乎就是我一手带大的。后来,在查尔斯的指挥下,堕落者杀死了桐山秀树,游击队解散了。我带着桐山葵在这一带东躲西藏了一年多,还是被堕落者找到。堕落者打伤了我,抢走了桐山葵,把她送到了她的爷爷桐山和雄身边。”
“我没有见过桐山葵本人,只见过她的照片。”袁乃东说,“桐山和雄告诉我,她死了。”
“她,桐山葵,是怎么死的?”惊讶、愤怒、自责,诸般情绪混杂的塔姆桑卡,有些语无伦次,“她,她那么怕死。她一定很难过,她那么小。”
这事情说起来很复杂,袁乃东简单地回答:“桐山葵应该走得很安详。”
在成为乌胡鲁的皮囊之前,桐山葵的原生人格肯定会被处理。某种仪器会抹去她大脑里的所有记忆,使她的大脑变成空白,然后等待乌胡鲁的人格移植进来。这个过程会是痛苦的吗?袁乃东不知道。他只能猜测,这是一个安详的过程。后来,乌胡鲁的人格又从桐山葵身体移植到了徐永泽的身体里,桐山葵小小的身体被处理掉了。
也就是说,桐山葵经历了两次死亡。第一次,是人格上的。第二次,是肉体上的。
“死亡怎么可能是安详的呢?”塔姆桑卡激动地说,“你别看她小,才六岁,可她一直……她亲眼目睹了秀树爸爸的死,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做噩梦,常常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她老是问塔姆桑卡爸爸,死亡是什么,是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死,为什么会这样,塔姆桑卡爸爸什么时候死,她什么时候死,能不能不死……”
说到这里,塔姆桑卡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强行闭了嘴,掏出打火机来点烟,手颤动着,点了好几次才点燃。他贪婪地吸了两口烟,然后怔怔地看着袅袅的烟气升向夜空:“我以为她到了爷爷那里,日子会过得好一点儿。”
袁乃东不想告诉塔姆桑卡,正是桐山葵的爷爷桐山和雄把桐山葵送上重生鼎的。毋庸置疑,这也是某种形式的献祭。“你刚才说,有人在等我?”他问。
塔姆桑卡回答:“有一个人在等你,已经等得太久。”他转身,穿过这片树林,向附近的一个山坡走去。他朝上方指了指:“在那里。”然后叼着烟旁若无人地走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碰他背着的那一杆枪。
袁乃东在疑惑中走向山坡。
一个幽怨而深沉的声音在空气里飘**。“如果我会唱非洲的歌,我想唱那长颈鹿,以及洒在它背上的新月;唱那田中犁铧,以及咖啡农淌汗的脸庞。”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忽然停下来,似乎不满意。片刻,在一声轻微的叹息之后,继续吟诵,只是声音变得清亮而愉悦,仿佛之前的幽怨而深沉只是模仿,而此刻,才是那人真实的声音:“那么,非洲会唱我的歌吗?草原上的空气会因我具有的色彩而震颤吗?孩子们会发明一个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游戏吗?圆月会在我旅途的砾石上投下酷似我的影子吗?还有,恩戈罗恩戈罗山上的苍鹰会眺望、寻觅我的踪影吗?”
在金星的时候,这段话袁乃东听铁红缨念过,出自一本叫做《走出非洲》的古书。抚养铁红缨长大的叔叔特别喜欢。但诵念这段话的,显然不是铁红缨,而是另一个他认识的他以为再也不会见面的女孩子。
上次见何敏萱的时候,还是半年多以前,在绵阳地下城。彼时白磷弹引发的大火正在外面的荒原上熊熊燃烧。袁乃东与一众春节运动的幸存者藏身于绵阳地下城的一个独立的街区,躲避大火的同时,躲避重生教的搜捕。有一天,袁乃东去找何敏萱。她在僻静的角落里发呆。“有些事情,我希望解释一下。”他说。
何敏萱埋首不语,又努力抬了一下头:“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