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盖人苟无所不为,则是无主宰,无标准,而一随外界之诱导或压制以行动,是乌足以立身而任事哉,故孟子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又曰:"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言无论外境如何,而决不为违反良心之事也。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谓视听言动,无不循乎规则也。是皆方正之义也。
昔梁明山宾家中尝乏困,货所乘牛。既售,受钱,乃谓买主曰:"此牛经患漏蹄,疗差已久,恐后脱发,无容不相语。"买主遽取还钱。唐吴兢与刘子玄,撰定武后实录,叙张昌宗诱张说诬证魏元忠事。后说为相,读之,心不善,知兢所为,即从容谬谓曰:"刘生书魏齐公事,不少假借奈何?"兢曰:"子玄已亡,不可受诬地下。兢实书之,其草故在。"说屡以情蕲改。辞曰:"徇公之请,何名实录?"卒不改。一则宁失利而不肯欺人,一则既不诬友,又不畏势。皆方正之例也。
然亦有方正之故,而涉于拘泥者。梁刘进,兄献每隔壁呼进。进束带而后语。吴顾恺疾笃,妻出省之,恺命左右扶起,冠帻加袭,趣令妻还。虽皆出于敬礼之意,然以兄弟夫妇之亲,而尚此烦文,亦太过矣。子从父令,正也。然而《孝经》曰:"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孔子曰:"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不陷父于不义。"然则从令之说,未可拘泥也。官吏当守法令,正也。然汉汲黯过河南,贫民伤水旱万余家,遂以便宜持节发仓粟以赈贫民,请伏矫制之罪。武帝贤而释之。宋程师孟,提点夔部,无常平粟,建请置仓;遘凶岁,赈民,不足,即矫发他储,不俟报。吏惧,白不可。师孟曰:"必俟报,饥者尽死矣。"竟发之。此可为不拘泥者矣。
[译文]
孟子说:"一个人首先要有不能做的事,然后才有应该做的事。"大概我们如果什么都去做,那就是没有主张,没有标准,而完全受外界的诱导或逼迫来行动,这样是不能够站稳脚跟、担当大任的。所以孟子说:"上不愧对于天,下不愧对于人。"他又说:"高官厚禄收买不了,贫穷困苦折磨不了,强暴武力威胁不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无论外部环境如何,决不做违背良心的事。孔子说:"不合乎礼的东西不看,不合乎礼的传闻不听,不合于礼的话不说,不合于礼的事不做。"这句话是说我们看、听、说、做等一切行为,都要合乎道德规范。这都是做人要正直的道理。
南朝梁人明山宾,家中曾经非常贫穷,为了生计他把自己所骑的牛卖了。卖完拿了钱,他对买主说:"这头牛曾经患过漏蹄病,治好很久了,我怕它以后旧病复发,不能不告诉你。"买主听后急忙退了牛,把钱拿回去了。唐朝的史官吴兢与刘子玄,写好了武则天实录,其中叙述了张昌宗引诱张说诬陷魏元忠的事。后来张说做了宰相,读到这段故事,心里不痛快,知道是吴兢写的,就装作很自然地对吴兢说:"刘子玄写魏元忠的事,有不少是虚假的,怎么办?"吴兢说:"刘子玄已经死了,不能在地下还受到诬陷。那段事是我写的,草稿还在我手里。"张说多次以私情求吴兢改写这段故事。吴兢拒绝说:"如果我遵照了您的请求去作修改,那还叫什么实录?"最终没作改动。一个是宁可失去利益也不肯欺骗别人,一个是既不诬陷朋友又不畏惧权势。这都是刚正不阿的例子。
然而,也有因为过于方正,而显得死板教条的。南朝梁代的刘进,他哥哥刘献常常隔着墙壁呼唤刘进,刘进每次都要系好衣带端正礼仪后才跟他说话。三国时吴国的顾恺有一次病得很厉害,他的妻子出来看他,顾恺让旁边的人把他扶起床,戴好帽子穿好衣服,然后催促妻子赶紧回去。虽然这些行为都是出于尊敬和礼貌,但以兄弟夫妻这样亲密的关系,都这样拘泥于烦琐的礼节,也太过分了。儿子听父亲的话,这是正确的。然而《孝经》说:"父亲有敢于提意见的儿子,就不会做出错误的事情。"孔子说:"小的惩罚就接受,大的惩罚就逃走,这是为了不让父亲因过度惩罚自己而犯错。"既然这样,那么服从命令一说,就不能死板教条。官吏应当遵守法令,这是正确的。然而西汉的汲黯路过河南,看到有一万多户贫民遭受旱涝灾害,于是就根据具体情况,手持符节开仓放粮以救济受灾贫民,然后请皇帝治自己假称皇帝圣旨的罪。汉武帝认为他贤良就赦免了他。宋朝的程师孟,做掌管夔路法律实施的长官。夔路当时没有救荒粮,程师孟建议设置粮仓储备粮食。遇到灾荒之年,开仓救济贫民,粮食不够,于是就假称皇帝的圣旨,不等皇帝的旨意到达,就开放其他地方的粮仓。办事的官员感到害怕,说这样做不行。程师孟说:"如果一定要等皇帝的圣旨到达,那些饥饿的人就会全部死了。"于是他命令众官员打开粮仓赈民。这可算是不死板教条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