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要跟他说两句吗?我对着附耳倾听的齐师傅悄悄做口型。我记得师傅之前说过,这间谍再吭声,就让他滚回太平洋对面。
唔,不必。齐师傅思索片刻,按下我的手,摇摇头,表示计划有变,先听听那间谍想搞什么花样。
“时警官,您看到‘华池’了吧?请您现在下水,从池水里面打捞出一对唐三彩围棋罐,那就是我要的‘纪念品’。”间谍一口气说完,客客气气地等着我回复。
棋罐?
隔着通讯机,我和齐师傅安静对视一眼。
那间谍点名要一对棋罐,还让我亲自下水去取。
齐师傅思考片刻,微微颔首,示意我先答应他,继续听下去。
我冷笑:“这么大一个水池子,你让我去捞两个小罐子?你起码得先告诉我,它们具体多大,什么颜色,有什么特征吧?”
那边间谍也笑:“时警官,您不用担心。您跟这两个宝贝肯定心有灵犀,一眼就能认出它们。因为两只棋罐上面的花纹,与您手里侦办的案子——那个春秋青铜卣的花纹一模一样!”
我和齐师傅再次对视,都看出了彼此目光里的惊讶。
如果不亲自下墓,谁能想到,国宝案子的线索竟藏在此处,藏得比太平洋海底还深!
“祝您好运。水里还有别的好宝贝,您也可以顺便捞上来,就当我送您的‘奖品’了。”
哟,他当这是幼儿园发小红花呢,不仅让我们文物警察帮他偷文物,还反送我们奖品?倒反天罡!齐师傅冷笑着对我做口型。
我嘴角也牵出一丝冷笑,却满口答应那间谍:“行,你等着,我这就去看看。”
*
黑暗中,我缓缓接近“华池”。
它静静酣睡在天井中央。池水平静,呈现出光溜溜、黑沉沉、脏稀稀的黄绿色,像乌黑如墨的河水包裹着大块青铜。又似一顶巨大、沉重且黯淡无光的灵柩,表面裹着光滑绸缎,涂满浓厚焦油。
我用手电筒照亮一圈池壁,发现经过古代巧匠的精心打磨,池壁已经十分光滑,像一面纯钢磨成的镜子。仔细看去,池壁内还镶嵌着闪亮的宝石、翡翠、米黄色玉石,以及不少我叫不上名字的罕见海贝壳。
这里没有杂乱无章的横石,只有错落有致的石“尖峰”和连绵起伏的石“山脊”,静静环绕着这片圆润宁静的水域。可惜水质太浑浊,无法看穿石潭底部。我不禁好奇这座“华池”究竟有多深,底部是否也有唐代柳宗元笔下《小石潭记》的奇景——为坻、为屿、为堪、为岩?
我蹲在岸边,掬一捧水擦拭面颊,想试试水温,可立刻就后悔了。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仿佛寒冬腊月把脸紧贴在沾满雾珠的冰玻璃上。
“太冷?那就别下去了。”齐师傅站在旁边,抱着胳膊,静静看完我试探水温的全过程,他的语气难得严肃,说我们公安工作不需要无谓的牺牲,你的人命更值钱。
“放心吧师傅,只要我动作够快,争取三分钟内将文物打捞上来,我就是安全的。不会窒息,不会失温。”我故意拍着胸脯说宽慰的话。
我当然清楚其中风险,但一想到心心念念的文物就在池子里,便迫不及待要潜下去。
我们现在没有氧气罐,只能采用无需供氧设备的自由潜水。自由潜水是仅次于跳伞的世界第二危险运动,全靠潜水员的肺活量和腹式呼吸。
但这个潜水员非我莫属。在广阔的西海边长大,我自幼习惯游泳、潜水、划船、冲浪,不仅无师自通学会法兰左耳压平衡法,长大后更能在水下憋气游3分钟以上。
“要不,换我下水?”师傅皱皱眉,提出一个馊主意。
“您?”我乐了。
警校也有游泳馆,我们一般叫泅渡馆,教练只教两种游泳,一种是蛙泳,一种是自由泳。蛙泳最好学,自由泳游得最快。像我这种西海长大的孩子根本不需要游泳老师,最多学两节课就银鱼入水,潜水里玩去了。
而泅渡馆却是老齐最害怕的地方。那时我们还以同学相称,齐同学总蹲在池边掐秒表。偶尔被我恶作剧拉下水,他就吓得紧紧抓着我不放。
后来在我的亲身教学下,他这北方人可算学会了把头露出水面,歪歪扭扭地狗刨。但真要让他潜水,那是要他的老命,没个氧气瓶他是绝不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