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官面上”的人。
照片上,这人笑眯眯坐在一张棋盘前。手里捻起一枚棋子,似在思考如何落子。这张照片的拍摄十分刁钻,故意把他的脸拍得很清楚,却只给他的对手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我简单扫两眼,以轻易判断出这张照片肯定是故意偷拍的,照片上这人怕是也被算计了。
齐朝暮又递给我两张照片。同样的问题。
我一一点头。
我也发现了这些人的共同点。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爱好。
棋。
象棋,围棋,军棋。这三张照片上的人,无论职位,无论年龄,都分别痴迷于一种棋类游戏。
“下棋,很有意思。”齐朝暮轻笑道,经查,鱼知海去年在苏富比拍下一套御用棋具,又复刻了几套赝品。其中三套,就分别出现在照片上这三人的私人展柜里。
“什么?”
“至于真品,现在应该还躺在鱼知海的私人收藏柜。”齐朝暮笑着看向窗外,说,你看看,糊弄外行就是好,不出钱,不出器,直接一本万利。
窗外,天色渐阴,黑云压城。
“哦,对了,我最近还查了你们西海的账。上月海关截获有一套宋代玛瑙围棋棋子棋具,真品。”齐朝暮转身说,“有意思的是,报关单上却写着‘树脂工艺品’,估价还不到三位数。”
我闭眼说停,您先让我缓缓,师傅。
齐朝暮也适时停止,耐心等候我下文。
我隐约想起,两个月前某次酒局,有人醉醺醺的吹嘘,说他低价收了套“树脂棋子”。我印象里,他通红的面庞与某张照片里执棋者,正在慢慢重叠。
“师傅,他......!”
“别急,这种人多得是。”齐朝暮又掏出一只牛皮纸袋,抖落一大沓照片。
某位经常在新闻中出现的面孔,正坐在私人茶室把玩元代青花棋罐;有人书房挂着所谓的“吴清源真迹”,正得意地向众人展示;某位刚退休的央企老总书房里,透着贼光的赝品棋盘被他小心翼翼当宝贝搁在紫檀茶桌上。
窗外滚过阵阵闷雷,雷电在云层深处隆隆碾过,像远古时代,天子巡猎战车的车轮。
风雨欲来。
“徒弟,我听说,你每破获一桩文物大案,总会再制作一件赝品放在自己的收藏柜里。巧了,这两条鱼也跟你有同样的爱好。”齐朝暮说道。
风裹着雨腥味,开始撕裂窗户。
齐朝暮起身,想去关窗。
但,我伸手拦住了他。
冷风让人清醒。
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年,他们先把非法渠道得来的真品走私出国外,再仿造赝品,或赠或卖给对古玩字画感兴趣的重要人员。”
现在古董的仿制技艺越来越娴熟,以假乱真,就算是行内人也不敢说自己100%能鉴成。那些外行人就更难分辨真假,就算真认出是假货,也只好吃哑巴亏。不敢把这事儿再往上捅。
那些人应该也很后悔吧。无论怎么样,自己的把柄都已经交付他人了。
这些重要人员拿到赝品替人办事,如果认不出赝品,就当了冤大头;如果认得出赝品,当然也不敢声张。
一箭双雕。
“没错。最近就有几位痴迷棋的,正是他们的拉拢对象。这也是间谍组织要投其所好,到处寻找那些什么古董棋盘、棋罐和棋子的真正原因。”齐朝暮笑着说。
“这两条鱼.......”我摩挲着照片边缘,“真要跃龙门吗?”
没等我一张张照片细看,齐朝暮却笑着收回相片,说涉及到这种案件,我可不敢贸然出手,打草惊蛇。
“你不出手,有人愿意出手。”我秒懂师傅的意思,立刻一个电话联系了纪委的朋友。
窗外,第一滴雨砸落。
我抚摸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说:
“喂,老陆吗?我要举报一盘‘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