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朝暮又笑,说不过他讲话确实啰嗦。他抓贼在行,笔杆子功夫还差火候,还总不听劝,爱自己操刀。这材料还是我当年教他的路数,你听着吧,“坚强领导”后头必跟“统一部署”,接着“周密安排”,结尾准有‘发扬精神’。
嗯,这汇报材料的风格,怕不是10年前的老模板?我趁着有人过来添茶,偏头打趣。
“人无完人嘛。当年老关能把简单几句接警记录写成一本〈洗冤集录〉。你说他认真严谨吧,可太认真严谨了,也未必是好事儿。”
等上了第三次茶,我看看屋顶的月亮,无聊地拿胳膊肘捅了捅齐朝暮:师傅,我真不想听了。
齐朝暮笑道,我也不想听,不如咱俩“逃课去吧。
逃课?我捏着白瓷杯盖的手指顿在半空,说这间会议厅全程录音录像。又不是警校五公里晨跑,说溜就能溜下来一圈。
“嗐,你关师傅这稿子没个把小时念不完。”齐朝暮悄悄把笔记本夹在胳肢窝,说他刚瞅见食堂加餐,有褡裢火烧,麻利儿的,赶头锅热乎的。
“您又看岔了吧,那是东山烙饼切长条,切得厚,蘸黄灯笼椒酱的。”我憋笑说。
话音刚落,大屏幕里传来一声金属笔帽“咔哒”合拢的脆响。
我后脖颈汗毛唰地竖起。抬头,正撞上大屏幕里关望星一双寒潭般的眸子。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直接将讲话内容转入具体案件部署环节,慢条斯理道:
“西海原专案的同志们注意,会后要做好东山墓1号青铜卣和战国六博玉棋子的案卷移交工作......”
得,关师傅还记着上回盗洞的事儿呢。
我低头笑笑。屏幕里的关望星也停下汇报,喝口水。他左手按着发言稿,右手钢笔帽抵在扩音器上,敲了敲。
“还有,第一分会场的齐领导。”关望星抬眼看向镜头,“您最近因公负伤,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下一个议题结束后,您可以提前离场。”
齐朝暮也低头笑笑。关望星这回唱白脸。他的言外之意是老齐你要“逃课”就“逃”,但既然你选择坐在这里,就要守规矩,注意会场纪律!
“徒弟你瞧,想坐到你关师傅的位置,首先得像他一样坐得住。”齐朝暮说。
最后,我俩到底是谁也没跑,聚精会神听到散会。
月亮彻底不见了。
海风吹起,吹起零星小雨。
我回小别墅,顺路走走,送齐师傅回接待酒店。
路灯把齐朝暮的影子拉得老长,活像城墙上遛弯的老旗兵。人渐少,齐朝暮就问我,为什么平常跟关望星不对付?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输理不输嘴,输嘴不输气,你跟他较什么劲?
“您这话可透着偏心了。”我踢开脚边石子,把前段时间东山查案,我与关望星的矛盾,原原本本讲给师傅听。
齐朝暮听完含义不明地笑笑,扒着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掏出两根雪糕说消消火,递给我一根:
“要我说你们西海爷们就是轴,那盗洞错综复杂,拧成麻花,你还敢硬闯?换我也拦你——不过老关也忒谨慎,你俩算是撞号了。你没见他亲自下墓的光景。勘测,定位,插牌子,薄薄一层土壳子翻来翻去,能翻出十八道褶子,还不往地底深挖!活儿精细得像苏州刺绣走线......”
我叼着冰棍刚要接话,背后传来清泠泠一声:
“齐领导。”
冰凉凉三个字。
虽不是叫我,寒意却顺着裤管往上爬。齐朝暮举到半空的雪糕也凝固了。
我俩齐刷刷扭头,没人。
我眼尖,又瞥见齐朝暮手机屏幕亮着,持续通话中的红点闪呀闪,赶紧提醒他:
“师傅!你手机连着视频电话!”
“不能够,我静音了啊......”齐朝暮划拉两下屏幕手指突然僵住。
“自动接的!”齐朝暮一拍脑袋。
我之前听齐朝暮讲过,他跟关望星的手机很特殊,二者是绑定的。如果关望星要紧急联系他,可不需齐朝暮本人操作,就能单向接通语音或视频电话。
我俩赶紧查看。幸好,关望星那边也散会了,会场空无一人。
关望星正在整理材料,估计另有安排,还稳坐钓鱼台,没走。
郑弈抱着他的熊猫保温杯,想溜,却被师傅一个眼风钉在原地。
“小郑。”关望星钢笔转向屏幕右上角,“去把东侧门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