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还记得师傅当年为了追一尊流落日本的唐代金铜佛坐像,在北海道伪装平民身份,大冷天泡冰水里,还得跟雅库扎(日本黑帮)周旋。
齐朝暮又用火钳拨弄炭块,笑说科技是能让人享福,但有一种东西,科技永远比不了——情绪价值,听过么?
我深以为然。如果科技能迅速判定一件文物的真假,我们会点头称赞,认为科技就该这么迅速发展。但如果有高手能一眼判定文物的真假,我们会惊叹这个人真厉害。这就叫情绪价值。
为什么文物历久弥新,为什么研究文物的人前赴后继,浪漫主义角度讲,人有情怀,理性主义角度讲,人都是需要认同感的,不管是哪个方面。
暴雨重重砸在舷窗上,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船身摇晃幅度很大,我们像乘坐一艘真正的海盗船,高高攀升,又蓦然下坠。
“几位领导,”阿龙顶着风雨探进头,说,前面就是码头啦!”
一道道钢蓝色海浪,被钢铁船头劈碎。雨幕笼罩下,西海市标志性的白沙滩已经隐约可见。沙滩后方的人们静静注视着惊涛怪浪,霓虹灯刺破雨帘,跳跃在风口浪尖,还有一座座高楼大厦的细长射线,如定海神针,刺入海面。
它们与我们一同勇立潮头。
一上岸,果然如齐朝暮所料,我很快接到委宣传部电话,说京里几家主流媒体记者已经千里迢迢抵达西海了,时间一分不差。
我立刻叫车送齐领导去接受采访,又即时向上面汇报这一次出海成果。虽然也没什么好汇报的,但我的态度必须比我的报告更胜一筹。
等忙完了这摊子事情,我才想起郑弈。
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我问一圈,结果谁都没见他人影。
于是我从楼顶往下面瞧。扫视我熟悉每一个牌照,很快发现市局停车场里少了一辆车,可能顺便捎上郑弈出去了。
我一通电话找到司机,才知道郑弈已经在回酒店的路上了。
“不行。”我让人把电话递给郑弈,严肃说之前可能工作分配有误,我另给你安排地方住。那酒店仅供国安同志们办公,小郑你就别去凑什么热闹了。
但郑弈告诉我,他已经短期预定房间了,并且坚持说,他手里的深海探测设备已经使用完毕,按程序是一定要送给相关人员报备检查的。
“哦?这设备也是国安的东西?”我问。
没错。郑弈介绍说,这产品虽然是政府与高校联合研发的,但总归是京城部门牵头,人家功劳最大,人家要拿“参数”继续当“仓鼠”,如何如何。
行,送送你们吧。
我挂断电话,又联系交警部门一路绿灯,亲自把齐朝暮也送进那座酒店。
天色已经很晚了。
西海椰风海韵,风景一绝,更有许多著名旅游度假区,每年吸引国内外无数游客,这里的酒店也大多赚得盆满钵满,简介里都带着星级。齐朝暮下榻那座度假酒店更是堪称金碧辉煌,曾接待过CEPA峰会多国政要,如今顶上几层一并包给部里办公。
没想到,送在酒店门前,我却看到一位老朋友——AI机器人小海。
酒店大堂门前有九曲十八弯的木栈道,那机器人怕也不怕,正碾着一截截木栈道,硌硌棱棱,平稳地向我们滑来。
我诧异地问:“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机器人当然听不懂我说话。但我清楚记得,上月我已经亲手把这家伙还给了肖海啊。
我四处张望,心想,难道肖海也在附近?
今早出海,郑弈还说在这座酒店里碰到肖海,我当时就觉得奇怪,肖海是西海本地人,有家有房,出来住酒店干嘛?再联想到这酒店已包给国安特殊工作人员——恐怕,只有一个解释。
我正在思考,AI小海却忽略我和齐朝暮,伸出黑色机械臂,讨要郑弈手中的文物探测设备。
等郑弈递给它,它又说什么报告主人,3·13专案设备已回收,温馨提示,多频段声呐设备需要补充液态氮冷却剂......
接着,它就在大家吃惊的目光中,有礼貌地向郑弈道一声谢,转身回酒店了。
“东西送好啦?上去歇歇。”齐朝暮领着郑弈,谁也不感到惊讶,有说有笑往里走。
我倒像个局外人。愣在原地,凌乱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