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扎着爬起来,发现除了腰有些疼痛外,小手指已经被毛糙的地面磨伤,留下几丝血痕,破损处冒出细密的血珠。这样磨出来的小伤口最痛了,像刺尖镶在骨头缝里似的。我倒抽一口冷气,再次上楼。这次更加小心,颤巍巍地上楼后,亮光从那一扇小小的窗户里溜进来,屋里的亮度刚刚够看清一切。
摸着已跛了一条腿的书桌,上面还残留着我曾雕刻的古代仕女。手指按在仕女的脸上,顺着划痕,一笔一笔地描过去。那些稚嫩的记忆,像隐忍了许久的汹涌暗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宣泄口,澎湃奔涌而出。
走到窗边,我弯着腰还像小时候那样从洞开的窗口探出头去看外面的天空,天空碧青,万里无云,只有一轮孤零零却灿烂得刺眼的太阳悬在上方。
轻叹声又响了起来,那么熟悉,我快速从窗口缩回头,生怕慢了就会错过,回头便看到一位清癯的老者站在楼梯口,眼神无比忧伤地望着我。
我记得他!哪怕已别经年,还是记得他。那种乍见至亲的喜悦直透四肢百骸,我大声叫道:“爷爷!”
但他并没有回应我,只是皱紧了眉,旋即又舒展开纠结的眉头,向我伸出双臂,嘴里嘶哑地想说什么,出声却是“啊啊”的含糊不清的声音,但看唇形我知道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我忍不住向他迎过去,嘴里一边问:“爷爷,你怎么了?”可我快奔到他身边时,他却忽然消失了。我站在原地仓皇四顾,小小的阁楼里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房间里的家具少得可怜,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消失得那么彻底,好像我刚才看到的只是幻影一般。
当知道再也不可能找到他的时候,我心里难过得绝望,蹲下头环抱住自己,想哭又哭不出来。眼光不经意扫过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发现地上有一张纸片,纸片已微微泛黄,上面写着七个苍劲有力的小楷:“秦淮灯影清旗袍”,在右下方,还用铅笔描着两个淡至若无的小字:“秦净”。跟那七个力透纸背的字相比,这两个字写得好柔软,软得让人甚至感觉透出一丝柔情蜜意的味道,虽柔但仍可从笔锋看出与那七个字一脉相承,出自一人之手。
又是一声轻叹!这次不再悠长,而是短促而喑哑的。我抓着纸片回头,发现爷爷又站在窗边,在太阳的逆光里,光的反差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不由得眯起眼,十分仔细才看出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双手扣在脖颈那里使劲地在往外拉着什么,渐渐地,他的双手失去力气垂了下来,舌头也伸了出来,看我的眼神开始涣散。我吓得奔过去接住他开始软塌的身体。他那么瘦,那么高的一个人,轻得像没有重量。他借着我的力量软倒在地上,前一刻温软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而僵硬。阳光下,他的脸变得惨白又隐隐透着没有生气的苍黄。
我抱着他的头痛哭起来。那种撕心裂肺永远失去的痛苦,不需要呼唤都对结果了然于胸的笃定闷得我心口生疼,嗓子涩得像要窒息却吼不出声来,眼泪汹涌地流淌。
我手里一直紧紧地拽着那张纸,脑中忽然清醒,那纸条上的字是爷爷写的,因为我们家只有他的字如此苍劲有力……
不知道在梦里哭了多久,等醒过来时,喉间还伴着抑制不住的抽噎声。我摸索着打开台灯,脸上的肌肤绷得紧紧的,轻轻一翻身,腰上就传来一阵胀痛。
回想梦里发生的一切,我犹豫着抬起左手,小拇指上果然有道伤痕,一串血珠已经凝固,色泽已经变成暗红。真的?我去过古北城区的家?摊开一直握紧的右手,里面赫然躺着一团被捏得皱皱的、轻轻一扯就会碎掉的纸片!纸片已被汗水润得微微有些潮软,但上面的字迹并没有褪去,不过只有那七个字,并没有那两个柔软的“秦净”。就是那七个字,也并不是梦里的笔迹,倒像是我自己的。我看了下台灯边上——那里有我的一个设计稿本子,不知几时已经翻开,夹子被打开,设计稿翻得到处都是,有一张残缺不全,看来是我梦中动作太大,弄乱了稿子,被夹子的棱角划伤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