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的爷爷慈祥,言语不多。或者说我的家人都比较喜静,爷爷、奶奶、妈妈和我,三代人的饭桌,静得出奇。因为不喜欢热闹,家里很少有客人。
其实爷爷也有让人觉得很热情的一面——做旗袍时的专注,已到了浑然忘我的地步。其实到改革开放以后,旗袍生意已呈日落西山之势,通常接的单都是酒家或影楼的需要,款式单一,无需多大新意。可爷爷还是一如既往地忙,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都待在阁楼的小窗前,戴着老花镜忙碌不停地做旗袍。窗边的几个大立柜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他闲暇时做出来但又从来不卖出去的旗袍。
可能因为从小跟祖父母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比跟父母还长,虽然先后经历了父母的离去,我从来感觉不到祖父母渐渐年老,也从没想过他们有一天会离开我。母亲走后,我以为自己会与祖父母一直安静相伴到老,但奇怪的是,爷爷在某天晚上,一声不响地扔下了我和奶奶,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后杳无音讯。
每当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总是感到莫名烦躁,那些童年里破碎却清晰的记忆,如幻灯片一样在脑海里不断地回放,一再拨动你想要平息的心潮。记忆就是这么奇怪和执拗,越是想要忘记的越是清晰,却总也无法抑制自己不去想他,眼前最常浮现的是相片里爷爷的模样,慈祥平和,嘴角永远对你挂着一丝宽容大度、若有若无的笑意。
晚上又起风了。我透过敞开的店门呆呆地望着空空的街角,百无聊赖。今天并没有接到订单电话,原本可以早点关门的,但作息时间已养成习惯,早回去也同样会没有睡意,还不是以电视蹉跎时光?同样的枯坐,我还是情愿在这里设计些新款式打发时间。但不知怎么搞的,总是提不起劲来,手里的笔机械地走着流线,怎么走都没有让自己欣喜的感觉,最后只得丢了笔头斜靠在藤椅上。
在骨头都发出寂寞无聊的叫嚣声时,电话铃声午夜惊魂似的响起来,太阳穴都被它惊得突突直跳。
“小影,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妈生日,她可想你啦。”电话那头是我的同学兼死党,闺蜜何青琳。这丫头整日疯疯癫癫的,爱跳爱玩爱热闹,好像缺少两条叫作安静和忧愁的神经,她的快乐因子强大到让身边的朋友连听到她的名字都忍不住嘴角上扬,和我是两个不同的极端。也许真的是这样,交朋友除了志趣相投的,还有一种是互补的,我在她身上找寻着自己所缺乏的细胞。
电话那头,我还没有回话,她一个人就噼里啪啦地说开了,跟放机关枪似的——出了不知多少次洋相还死性不改。
“好吧好吧,明天我早点关门过去。”机关枪的威力不容小觑,一连串将我刚才快发霉的无聊轰得干干净净,我笑着回应她。
“记得啊,不许迟到,不许到时抵赖找借口不来,还不许……呃,想到再跟你说,反正你明天一定要来,啊?嗯,先就这样了,我泡泡浴去了,挂了啊,Bye!”尾音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听筒里就已经传来了电话忙音。
我笑着摇摇头放下电话,转过身,伸伸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今天应该没什么生意了,现在都晚上10点半了,夜比墨还黑,路上别说人,连鬼影都见不到,加上画了几张稿都不如意,我便想着还是提前关门回家算了。
白天下过一场大雨,由于不是闹市区,门口的马路年久失修,路面凹下去的地方积满了水,一个个水洼在路灯的照射下,明晃晃的,像一面又一面的镜子,相互镶嵌着,直到路的尽头。在这样的天气下,实在让人没有外出的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