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居住的那条巷子里乃至整个江阳县城,可能找不出比我更有钱的小学生了。虽然冯江阳和赵巧云每月并不会给我太多的零花钱,但我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无意中撞见了冯江阳在家里藏钱的场面。冯江阳有一个良好的习惯:他去银行存钱时掏出来都是十元大钞(当时的最大面额),从来不带分角的。这样银行里那些穿着漂亮制服的女职员就会对他另眼相看,赏给他一个标准的笑脸,他心里就会觉得很受用。冯江阳将那些分角藏在家里一根粗约半米长约两米的木料里面。木料两头是实的,中间被掏空了,专门用来装钱。木料上有一个拳头大小可以活动的木塞,冯江阳先将木塞拨出,将硬币和折叠好的纸币塞进去后再盖上。从外面看上去,整块木料严丝密合天衣无缝。
自从我发现家里有这么个聚宝盆后,我的手头就日渐阔绰了起来。冯江阳对分角是懒得去数的,多一点少一点他根本看不出来。俗话说,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有了钱的我在同学中间逐渐树立了威望,尽管我瘦胳膊瘦腿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很少有人敢欺侮我。当然,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李峰。
李峰敢于欺侮班上任何一个同学。四年级时教我们数学的老师姓黎,是班花余娟的母亲。有一回坐在余娟身后的李峰趁她趴在桌子上休息时把她的长辫子用绳子绑在了椅背上。接下来正好是数学课,值日生喊:起立!全班同学都站起来了,只有余娟还在那儿坐着。
事关师道尊严,自己的女儿也不能享受特权。黎老师怒气冲冲地喝问,余娟,你为什么不站起来?余娟一使劲,终于站了起来,一把丑陋的椅子吊在她美丽的屁股上,在那儿摇来**去。
下课后,黎老师把我喊进了办公室。她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信封里。信封上面写着:县政府李耀华县长台鉴。她说,你放学后,把这封信交给李峰的父亲。
黎老师这一招真够毒的。谁都知道我和李峰是好朋友。可是,师命难违啊。谁叫李峰作奸犯科太岁头上动土呢?黎老师可不是好惹的,这一点我早就领教过了。有一次上午放学后我没有回家,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挖那种俗称“音土”的白色泥巴。这种泥巴有很强的黏性,像橡皮泥一样,可以用来捏成泥猫泥狗泥坦克等各类玩具。
我撅着屁股正挖得起劲呢,黎老师来了。她说,站起来,去我家。黎老师那时就住在学校里面,几步路就走到了。她让我趴在她家的窗台上面,把数学公式抄两百遍。当我抄到一百五十遍的时候,她家开始吃中饭了。黎老师她们两口子和她们漂亮的独生女儿余娟坐在餐桌前细嚼慢咽,我站在一旁,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停地咽口水。两百遍抄完后,我想,接下来,黎老师应该留我吃饭了吧?一想到能够和余娟她们全家坐在一起吃饭,我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因为只有上门女婿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没想到黎老师对我挥挥手,说,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放学后,我和平时一样,和李峰一起回家。李峰住在政府家属楼,而我在政府围墙后面住着。我每天跟着李峰到政府大院里玩上一会儿,然后爬围墙回家。李峰压根没想到我书包里藏着一封揭发他罪状的鸡毛信,他和往常一样精力充沛兴高采烈。他在手掌心里涂满红墨水,有人经过时,他剧烈地咳嗽,然后朝掌心里吐痰。乍一看,像吐了一口血,把经过的那人吓得不轻。李峰玩腻了这个恶作剧后,他又打起了我帽子的主意。他一把抢过我的鸭舌帽,用竹竿挑着,挂到树梢上。我抱着树摇晃了好半天才把它弄下来。这还算好的,如果天刚下过雨,他一准会把你骗到某棵大树下面,趁你不注意,猛踹一脚树干,自己迅速逃离,让树叶上的残水把你浇成落汤鸡。
终于来到了李峰的家门口。李峰说,进去玩一会儿吧?我说,不了,天太晚了,我还得回家写作业呢。
李峰转过身去按门铃的时候,我从书包里摸出那封信,那上面我早就贴上了双面胶。我把信粘在李峰的后背上,跟李峰说了声毛拜”,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