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上幼儿园的事情,我母亲赵巧云花了不少心思。那时的幼儿园和托儿所都是公家办的,和小学六年制义务教育一样,国家实行财政补贴。再加上那时不允许私人开办幼儿园,大人工作忙,小孩总得找个地方安全地呆着,因此这幼儿园是非进不可。
江阳县规模最大设施最齐全的幼儿园非政府机关幼儿园莫属了。顾名思义,这儿接收的都是国家公务员的子女。用老百姓的话来说,清一色“纨绔子弟”。
上至县长书记的公子,下至局长科长的千金,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像我这样父母都是个体户的要想到这种地方玩玩,不费点周折显然是不可能的。
我四岁时父亲冯江阳已经辞掉了修配厂的差事在街上租了一个门面做起了钟表生意。母亲赵巧云也在商场承包了一个柜台贩起了绫罗绸缎。他们算得上是江阳县城里最早的个体户了。那时的个体户被舆论视为“暴发户”,虽然有点钱但社会地位低下。赵巧云原本打算给政府机关幼儿园的张园长送点礼,让她帮帮忙破例把我招进去得了。没想到那张园长官小胆也小,送到她家里去的几十元的烟酒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自然,我也被幼儿园退了回来。
我家的后院紧挨着江阳县人民政府的围墙,围墙后面是一个五亩水面的天然池塘。池塘离政府机关食堂不远,
食堂里的残羹冷炙通过下水道都流入了池塘。池塘里的鱼儿沾了官员们的光,每天吃得酒足饭饱的,因此那块头就一个劲地往上蹭。那时如果谁要承包这个鱼塘的话,每年都应该有一笔可观的收入。遗憾的是这些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官员及其家属们都清高得很,头脑中压根没有这个槪念。冯江阳倒是想过,可政府那些人会同意吗?因此这个鱼塘就这么荒着,没人投放鱼苗,也没人捕捞。偶尔有几位退了休的老干部,在家里闲得无聊,拿上钓竿来这儿垂钓。没成想这池塘的鱼儿守着个下水道,山珍海味吃刁了嘴,轻易不咬钩。这些老干部来了几回都无功而返,因此也就失去了兴致。
近水楼台先得“鱼”,这些鱼儿不怕当官的,就怕冯江阳。冯江阳半夜从**爬起来,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去。他从家里拉来两根电线,一根火线一根零线,朝水里这么一搁,用不了几分钟,那水面就浮起白花花一层,尽是被电击晕的各种鱼类。冯江阳将这些鱼捞上来,让赵巧云蒸煮煎炸腌,实在吃不完了就送给亲朋好友和邻居。冯江阳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政府咱就吃政府。赵巧云说,别人在挖社会主义墙角,而你在捞社会主义鱼塘。
然而,这种吃白食的好日子没过多久便宣告终结。
我四岁那年立夏以后接连下了半个月大雨,鱼塘里的水位超历史最高。鱼塘边上的那面一丈多高的水泥围墙由于长年被塘水浸泡,头重脚轻外硬内软,在巨大的水压作用下,终于全面垮塌。围墙倒下的时候正是大雨滂沱的某个深夜,我们全家男女老少都在**躺着,因此毫发无伤。可怜在我家啃了两年鱼骨头拴在围墙底下狗窝里的那条大黄狗,稀里糊涂地就以身殉职一命呜呼了。
由于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掩盖住了几吨重的围墙倒塌时发出的轰然巨响。我们一家四口躺在冯江阳用自来水管焊制而成的坚硬无比硕大无朋的钢丝**,鼾声此起彼伏。池塘里的水夹裹着鱼虾倾泻而下,漫过我家和刘桂英家的菜园,穿过门窗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向屋内渗透。冯江阳在睡梦中感觉身下的床单潮乎乎的,便用脚捅了捅睡在他旁边的赵巧云:快醒醒,冯花又尿床了。赵巧云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线,结果抓到了一个滑腻腻湿漉漉的东西,心里觉得纳闷,一骨碌爬起来,扯亮电灯一瞅,手里握着一条水蛇。
赵巧云的夜半尖叫把隔壁住着的冯青云和冯江海都惊醒了。他们起床后找来簸箕手忙脚乱地在房间里抓鱼。冯江阳很快便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天亮以后他们清点战利品,发现彼此收获不少。除几百斤鱼虾外,冯江阳还抓到了两只乌龟和三只王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