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阿姆利则停留了一个月,随后,快到四月中旬的时候,开始朝达尔豪斯山出发。在城里的最后几天,我过得度日如年,喜马拉雅山脉对我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我们坐着轿子上了山,山坡呈阶梯状,春天的庄稼地里开满了花,像是燃起一团火。每天清晨,我们吃过牛奶和面包就起程上路,等日落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投宿。我的眼睛整天都没闲着,生怕错过难得一见的景色。山路拐了一个弯,钻入一道峡谷,林深树密,浓荫下涌出汩汩细流,仿佛隐士年幼的女儿,在白发苍苍、陷入沉思的隐士脚边嬉戏,咿咿呀呀地从布满青苔的黑色岩石上走过。轿夫们放下轿子,歇一口气。噢,我们为何要舍弃这样的美景呢?我饥渴的心呼唤着,我们为何不永远驻足于此呢?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让我感觉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那时的我,压根没有想到,前面还有更多的美景在等着我。等我的脑子反应过来,开始盘算,立刻懂得了要节省自己的注意力,该看的才看,因为只有遇见实在是稀罕的东西,才值得一看,而且看个仔细。因此,走在加尔各答的街头时,我经常把自己当作一个异乡人,只有这样,我才发现有那么多的东西是可以看的,跑马观花的话,只会丢掉很多乐趣。也许正是怀着大饱眼福的愿望,人们才想去没去过的地方,展开一段旅程。
父亲把他的小钱匣交给我保管,里面装着不少钱,用来支付我们一路上的开销,但他实在不该把我看作一个保管这笔巨款的合适人选。他要是把钱匣子交到仆人基肖里手中,心里肯定踏实得多。我猜,他这么做是想培养我的责任感。有一天,我们抵达一个驿舍后,我忘了把匣子交给父亲,把它忘在了桌上,这让我挨了父亲一顿训斥。
我们每次在驿舍安顿好,父亲就叫人搬几把椅子到屋外,我们坐在那儿。暮色苍茫,透过山岭清爽的空气,星星闪耀着美妙的光辉,父亲给我指点星座的位置,或者给我讲天文知识。
在巴克鲁塔,我们住的驿舍位于山顶。已经快到五月份,但这儿还寒气逼人,山坡背阴的一面,冬雪还没有融化。但正是在这儿,父亲听任我四处闲游,却一点也不担心。我们的住处下方不远,伸出一座悬崖,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喜马拉雅雪松。我喜欢握着一根镶有铁头的手杖,独自走进这片山野。一棵棵高傲的树木,投下巨大的阴影,像许多巨人挺直了身子——也不知它们在这里生活了多少个世纪!而前几天才来的我,居然能自如地穿行在树干周围。一走进森林的阴影,我就仿佛触摸到一个生命体,摸起来像一只远古时代的蜥蜴,硬邦邦、冷冰冰,方格状的光影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像是蜥蜴身上的鳞片。
我的房间在驿舍的一侧。躺在**,透过没有挂窗帘的窗户,遥远的雪峰在星光中闪着微光。有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钟,我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父亲披上红色的披巾,手里拎着一盏灯,轻轻地从一旁走过,走到装有玻璃窗的露台,他喜欢坐在那里默默祈祷。等我又睡了一觉,夜色还没有散去,他已经来到我的床边,把我推醒。这是规定的背诵梵文语尾变格的时间。从又暖和又舒服的毯子里钻出来,冷得睡意全消,真让人痛苦不堪!
等太阳升起来,父亲结束了晨祷,会叫我一起喝牛奶,然后我站在他身边,他又一次吟诵《奥义书》里的句子,向神明祈祷。
接下来,我们出门去散步。但是我怎么跟得上他呢?许多比我大的人都跟不上他的步伐!所以,没走多久,我就放弃了,从山腰的捷径爬回驿舍去。
父亲散步回来后,我会学一小时英文。十点钟,得泡一次冰凉的冷水澡,我也想叫仆人加一壶热水,但没有父亲允许,仆人们谁也不敢。父亲告诉我,这样做是为了磨炼我的意志,他在年少的时候,就经常洗冷水澡,哪怕水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