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小旅行家满脑子都是旅途中的见闻,但由于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故事结构变得越来越松散,直到与事实完全不符。唉,就像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一样,故事会变得陈旧,讲故事的人也渐渐少了底气。这就是为什么每次都要添油加醋,来保持故事的新鲜感。
从喜马拉雅山回来之后,母亲和其他家人在楼顶上纳凉时,我就成了主讲人。想在母亲眼中当一个讨众人喜欢的孩子,这种**令人难以抗拒,再说也费不了多少劲。在师范学校读书时,有一天我在书上读到太阳比地球大几万倍,回家后,我马上就告诉了母亲,试图向她证明,一个看起来很小的人,说不定是个大块头。我还常常把孟加拉文法书上讲到韵律或者修辞学时用作例子的小诗背给她听。现在,我正跑到她召集的晚间聚会,把我从普罗克特编写的书上看到的一些天文趣闻讲给她听。
父亲的随从基肖里曾是达萨拉提叙事诗弹唱团的一员。我们一起在喜马拉雅山上旅行的时候,他经常对我说:“嘿,小弟弟,我们弹唱团当年要是有你参加,演出一定会大获成功。”他这句话让我心痒痒,眼前似乎展开了一幅诱人的画面:做个小漫游乐师,走南闯北,又说又唱。我在他那儿学了许多歌,这些歌曲比我关于太阳这个发光体或者土星有多少颗卫星的演讲更受听众欢迎。
我最获得母亲认可的成就,是诗歌朗诵。当时,住在内屋的人只能读到克里狄瓦斯用孟加拉文翻译的《罗摩衍那》,我却跟父亲读过大圣贤瓦尔米基写的梵文韵律的原文。当我告诉母亲这件事的时候,她喜出望外地说:“快,给我们念几段《罗摩衍那》!”
唉,我朗诵的瓦尔米基的《罗摩衍那》,只有梵文初级读本上那可怜的一段节选,而且就连这段节选,我也没弄明白。而且,当我再次循着记忆梳理字句时,发现我的记忆力欺骗了我,许多我以为自己记得的,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但是在这位急切等待着展示儿子非凡才能的母亲面前,我没有胆量说“我忘了”。因此,在我朗诵的那一段中,瓦尔米基的原意和我的解读有很大的分歧。这位住在天国里、心怀慈悲的圣贤,一定会宽恕这个为求得母亲嘉奖的孩子的胆大妄为。但是马都苏丹,这个骄傲的摧毁者,他肯定不会饶恕我的。
对于我的非凡成就,母亲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想让全家人都能分享她对我的赞赏。她吩咐我:“去,念给迪琼德拉纳特听听!”
“这下麻烦了!”我心里想着,抛出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借口,但母亲一个也听不进去。她派人把我大哥叫来,他一到,母亲就跟他说:“快听听罗宾念瓦尔米基的《罗摩衍那》,念得多好听啊!”
我只好硬着头皮念了!但马都苏丹心软了,只稍微警告了我一下,就放过了我。大哥一定是在忙着写自己东西时被叫过来的,并不急于听我把梵文的诗句翻译成孟加拉语,我刚念了几首,他就随口说了声“不错”,然后转身离开。
得到进出内屋的特权后,送我去上学比以前更难了。我使出各种花招不去孟加拉学校上课,后来,他们把我送去圣泽维尔中学,但是也没有什么起色。
我的兄长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对我不再抱什么希望——也懒得骂我了。有一天,大姐说:“我们本来指望罗宾长大了能有用一点,但他太令我们失望了。”我心里清楚,在有用之才的社会中,自己毫无身价。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下定决心被学校里整天转呀转的磨盘拴在一起,压榨出油来。学校既然与生活中一切真实与美好相脱离,似乎就成了集医院和监狱为一体的、可怕而残酷的地方。
关于圣泽维尔中学,有一段珍贵的回忆,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就是学校里的老师们。我倒不是说他们都很优秀,特别是教我们班的那几位老师,简直无法让人对他们心生敬意。事实上,当普通的老师沦为教学机器,在折磨学生的心智方面,他们的本事丝毫不比那些校长逊色。机械呆板的教学机器隆隆地运转着,马力强大,再加上严格维护宗教习俗的石磨,年轻的心很快就被碾碎榨干了。我们在圣泽维尔中学收获的就是这种作坊磨盘式的教育。然而,正如我说过的,有一段回忆,使我对那里的老师们的印象达到了一个理想的境界。
这是关于德佩纳兰达神父的回忆。他跟我们的关系不算密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只是短时间代过我们班上一位老师的课。他是西班牙人,讲英语时似乎有点口吃。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孩子们上课时根本没太注意他讲了些什么。我觉得,学生们的怠慢让他很难受,但他还是日复一日地来上课,态度温和,忍受着这种不公正的待遇。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有点同情他。他的面容并不英俊,可是对我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无论何时我见到他,总觉得他的内心在一刻不停地祈祷,好像有一种博大而深沉的恬静弥漫在他的身心四周。
我们要抄写半个小时的字帖,这期间,我经常手里拿着笔,心不在焉,思绪到处乱转。有一天是德佩纳兰达神父负责监督我们班,他在每张长凳后面踱步,好几次,他注意到我的笔尖没有在纸上移动,就突然在我的座位后停住脚步,俯下身子,把手轻轻地按在我的肩头,语气温柔地问:“泰戈尔,你哪儿不舒服吗?”他只简简单单地问过这么一句,但我永远也忘不了。
别人我不晓得,可是在我心中,他就是一个伟大灵魂的化身。直到今天,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似乎领到了一张通行证,置身于幽静的神庙中。
还有一位老神父,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就是亨利神父。他教高年级,所以我对他不太了解。但有一件事我至今还记得——他会孟加拉语。有一次,他问班上一个叫尼拉达的学生是否知道自己名字的由来。可怜的尼拉达,他向来对自己的一切都不当回事——尤其是自己的名字。名字就是名字,有什么值得操心的?所以,面对神父提出的问题,他毫无思想准备。不错,词典里确有很多深奥的、不认识的词汇,可是关于自己的名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如同被自己的马车轮子碾过,太可笑了。于是,尼拉达大大咧咧地回答道:“Ni是没有,rode是阳光,两个凑起来,Nirode——就是没了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