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离开家,束缚在我身上的锁链就“咔嚓”一声断开了。等我返回家里,身价似乎大增了。以前在家时,近在咫尺却没人想搭理我,现在我在家人的视线里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顿时成了受宠的对象。
还在回程的路上,我就预先尝到了受人尊敬的滋味。我只带了一个仆人,浑身上下洋溢着生气,神采飞扬,再加上那顶镶嵌了金丝的小帽子,我在火车上遇到的所有英国人,都不敢小觑我。
跨进家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次旅行归来,也结束了我在仆人房间的“流放”,进到了内屋我应该得到的位置。每当家里人聚集在我母亲的房间里,我就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我们家那位最年轻的新娘,也对我倾注了关爱和敬意。
在婴儿时期,来自女性的爱抚无须乞求就能得到,就像是阳光和空气一样,是婴儿的一种需要,想也没想,便本能地接受了;相反,成长中的孩子往往表现出一种渴望,想要从女性关怀的包围中解脱出来。但如果一个不幸的孩子,在应该得到爱抚的时候却被剥夺了这种权利,那就真的成了穷光蛋了。这就是我的境况。小时候我在仆人的管教下长大,所以当我突然被女性的抚爱团团围住,怎么会不欣然接受呢?
在内屋离我还很遥远的日子里,它曾是我想象中的极乐世界。从外面看,那里像一个封闭的牢房,但对我来说,那是一片自由的天地,没有学校、没有老师。而且在我看来,那里任何人都不必做他不想做的事。幽静中带着闲暇,更有神秘的意味。人在里面爱玩就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事事都向大人汇报。我的小姐姐就是如此,虽然她也跟我们一起上尼尔卡默尔先生的课,但她的功课学得好还是不好,老师都无动于衷。有一次,我们在十点前匆匆忙忙吃完早饭准备去上学时,她竟然甩着小辫子,悠闲地走进内屋去了,让我们好一阵艳羡。
当那位戴着金项链的新娘走进我们家时,内屋更加深了神秘感。她从外面来,变成我们家的一员,她是个陌生人,却又是我们的亲人。她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迫切地想和她交朋友。但是,当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凑近她时,我的小姐姐就会气势汹汹地说:“你们男孩跑这儿来干啥——快出去。”失望加上羞辱,使我痛不欲生。透过闺房的玻璃窗,我们可以瞥见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瓷器、玻璃制品——色彩斑斓,装饰华丽。我们连摸一摸它们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鼓起勇气借来玩了。然而,这些我们男孩子眼中的稀罕东西,给内屋增添了一分额外的吸引力。
就这样,我一再被拒绝,终于和内屋渐渐疏远。对我来说,就像外面的世界一样,内屋也是不可企及的。因此我对内屋的印象,就像是一幅图画。
夜里九点,阿戈尔先生给我们上的课结束了,我进屋睡觉。一盏昏暗闪烁的灯笼挂在由软百叶帘围成的游廊上,廊道连通内屋和外屋。在这条通道的尽头,有四五级台阶,灯笼的光照射不到。我从这段台阶走下去,拐进一个方院的回廊。一束月光从东边的天空斜射到回廊的西侧,把其余部分留在黑暗。在这一片光亮中,女仆们聚在一起,伸着腿坐在地上,把废棉花搓成灯芯,低声地聊着她们村里的事。许多这样的画面都持久地印在我的记忆中。
晚饭后,我们在廊上洗手洗脚,然后躺到宽大的**。有个保姆,好像叫廷卡里或者桑卡里,走过来坐在我们的床头,开始轻声讲述王子在孤独的荒野上旅行的故事。故事快要结束时,房间里一片寂静。我把脸贴着墙,凝视着那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稀可见的由四处脱落的灰泥墙面形成的黑白斑点。睡意蒙眬中,墙上似乎闪现出许多奇妙的画面。有时在半夜,我迷迷糊糊地听见守夜人老斯瓦卢普的吆喝声,他正在巡视,从一处游廊走到另一处游廊。
如今,新秩序来到了。当我从想象中的内屋的陌生梦境里,得到渴望已久的关怀和认可,当这自然的、本应该每天都得到的东西,忽然连同积累的欠账,一股脑儿地补偿给我时,我感到有点晕头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