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相信,要是去一趟古代的净修林,肯定能遇到像我们这样的淘气包。典籍记载了十一二岁的舍罗堕陀和舍楞伽罗婆少年时终日背诵经文、祭祀火神,我觉得不必当真,因为孩子的天性远比书籍古老而可信。
成为真正的婆罗门后,我变得喜欢背诵《迦耶特里》了。我背得很流利、很专心,但年幼的我还不能领悟它的意义。我清楚地记得,借助“大地、苍穹、天国”这些词语,我努力扩展自己认知的广度。我是怎么理解的、怎么想的,很难表达出来,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理解字义并不是人类最重要的事。
教育的最大目的不是解释意义,而是叩启心灵。如果问一个小孩子,这样的叩击声是怎样一种声音,有没有唤起他内心的共鸣,他多半会瞎说,因为有些影响只可意会,难以明说。那些把考试奉为检验教育成果最好方式的人,对这样的说法肯定不以为然。
童年时,发生过许多我不太理解却深深打动我的事。有一次,在恒河岸边一栋别墅的屋顶平台上,我的大哥看到天空乌云卷舒,就吟诵起迦梨陀娑《云使》中的一节诗来。我不懂梵文,但无所谓,他专注的神情和铿锵的音节,已经感染了我。
还有,我那时才学了一点英文,找到一个插画本,书名叫《老古玩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大部分内容我都看不懂,然而凭借掌握的几个单词,再加上一幅幅插图,我对故事梗概就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去参加考试的话,考官肯定会给我一个大零蛋,但是能这样读一本书,说明我并非知识匮乏。
还有一次,我陪父亲乘船游览恒河。在他随身携带的书中,有一本胜天的《牧童歌》,是孟加拉文的,散文体。那时我不懂梵文,但是懂孟加拉文,所以很多词都熟悉。我忘了自己读过多少遍《牧童歌》,我记得有这么一句:
那是在孤寂的林间小屋度过的一夜。
这句话在我心里唤起一种朦胧的美感,那个叫“Nibhrita-nikunjagriham(孤寂的林间小屋)”的梵语词,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我不得不自己去发现胜天创造出的奇妙韵律,因为这本《牧童歌》是用散文体改写的,没有诗行。发现的过程带给我极大的快乐。当然,我离弄懂胜天的作品中的意义还差得远,就算我夸口弄懂了,也不一定说得对。但文字的读音和韵律的轻快律动使我的脑海中充满了美妙绝伦的画面。我忍不住把整本书抄了一遍,供自己享用。
等我再大一点,读到迦梨陀娑《鸠摩罗出世》里的诗句,同样被迷住了。其实我只看得懂两句:
微风带着圣曼达奇尼河上瀑布的水雾,
摇撼着喜马拉雅雪松的叶子。
这让我渴望领略整首诗的美妙。后来,有位梵学家对我说,在接下来的两行,微风继续“劈开了渴望的猎鹿人头顶的孔雀翎毛”。这种浅显而精细的描述让我大失所望。我要是靠自己的想象完成这首诗,一定比这句强得多。
熟悉童年经历的人都明白,把一切了解得太清楚,并不一定会带来愉悦。吟游诗人最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的说唱故事里总有很多深奥的梵文词汇,让听众们听来听去也不明就里,只能瞎猜。
这种用领悟力来连猜带蒙的本事,连那些以物质得失来衡量教育成败的人,也从不轻视。他们以收支表对学习成果进行结算,想看看学生学到的东西能产生多少价值。然而,孩子和那些教育程度不高的人,他们住在原始的乐园,那里不需要理解每个步骤,就能学到很多东西。当人们失去了这个乐园,凡事都要讲出一个所以然,不幸的日子就来了。其实,不求甚解而获取知识的路径,才是最宽广的路径。要是关闭了这条路,这个世界仍然繁华喧嚣,但人们再也无法通往知识的海洋,抵达智慧的山巅。
就像我刚才说的,在儿时我并不能完全领悟《迦耶特里》经文的意义,但我的内心却有所触动。记得有一天,我坐在教室角落的水泥地上,背着《迦耶特里》的文字,眼泪夺眶而出。为何而流泪,我说不清,如果非要给出答案,我也许会扯一些跟《迦耶特里》毫不相干的理由。其实,人们内心深处发生的事,身处外部世界的自己并不总能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