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们的内花园叫作花园,确实有点夸张。内花园里有一棵香橼树,几棵品种不同的李子树和一行椰子树,正中是一个由石头砌成的圆形花坛,各种各样的杂草侵入石头缝,插上自己胜利的旗帜。只有那些花苗没有抱怨园丁的轻视,继续毫无怨言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努力绽放。花园北角有个打谷棚,住在里屋的人需要讨论家务事时,偶尔会在那儿开会。在城里,这最后一丝农村生活的印记,已经不知何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羞愧地蒙着脸,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话虽这样说,我还是怀疑亚当的伊甸园哪有我家这个花园装缀得好;因为他和他的园子都是**裸的,没有物质的东西点缀。只是他品尝了“知识之树”的果子,又充分地消化之后,才知道人需要外在的装饰,而且这种需要与日俱增。内花园就是我的伊甸园,这对我来说足够了。我清楚地记得,在初秋的黎明时分,我一醒来就跑到那里去,一进花园,带着露珠的青草和花叶的芳香便扑面而来,清新凉爽的晨光从花园东侧的墙头透过颤动的椰树叶子,向我窥视。
楼的北端还有一块空地,我们至今还叫它“谷仓”,从名字不难看出,在早些年,这里有个谷仓,用来存放全年的粮食。那时,城镇和乡村就像襁褓中的弟兄姐妹一样,模样很像,如今再想寻觅这种家人之间的和谐关系,已经很难了。我一有机会,就跑去“谷仓”玩。其实“玩耍”二字概括得并不准确——吸引我的是这个地方,而不是玩的游戏。为什么呢?我也说不清,也许是那一块荒无人烟的角落,对我施了一种魔力。它在生活区之外,没什么实用价值,而且毫无修饰,简直就是个不毛之地,从来没人想过要在这儿种什么东西。由于这些原因,这块荒芜之地成了发挥孩子想象力的绝佳之地,可以在这里神游太虚、纵横驰骋。任何时候,只要我设法逃过监护人警惕的目光,跑到谷仓,就觉得自己像是在假日旅行。
在家里还有一个地方,我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玩伴称它为“王宫”。“我刚去过那儿。”她有时告诉我。但不知为什么,好运始终没有眷顾过我,她从来没带我去。那恐怕是一个奇妙的地方,玩具和游戏都妙不可言。我猜它一定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说不定是一楼或者二楼的某个角落,但问题是我一个人去不了。我曾多次试探着问我的女伴:“你只需要告诉我,这地方在房子里面还是外面。”她总是回答说:“没在外面,没在外面,就在房子里。”我坐下来冥思苦想:“那它会在哪儿呢?这儿的每间屋子我都看过呀!”我从没问她那个国王是谁,他的宫殿至今我也没有找到,但有一点是清楚的——“王宫”就在我们的楼里。
回顾童年的日子,生活的世界处处充满了神秘。到处潜伏着连梦中都想不到的奇趣,每天我的心头都浮起疑团:唉!啥时候我才能遇见它呢?大自然似乎把一些东西攥在拳头里,笑着问我:“你猜猜这里面有什么?”这谁猜得出!她的手里可是应有尽有。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种下过一颗番荔枝种子,就在南凉台的一个角落,每天给它浇水。一想到种子会长成大树,我就兴奋得很。如今,番荔枝种子长出了幼苗,但我早已没有了兴奋感。这不是番荔枝的错,而是心境发生了变化。有一次,我们从一个堂兄的花园假山上偷了几块石头,自己动手堆了一座小假山。种在石缝里的草木被我们浇了一遍又一遍水,植物再想坚强地活下去,也熬不过我们的折磨,终于纷纷夭折。言语无法描述这座小小的假山带给我们的快乐和惊奇,而且我们坚信,创造这样的一个作品,在大人们眼中也是值得夸赞的。然而就在我们觉得大功告成的那一天,屋角的这座小山,连同山上的草木,都消失不见了。书房地板不适合造山栽树——有人严厉地告诫我们,教训来得如此突然,令我们大为震惊。后来,一想到自己的幻想和长辈的意愿总是水火不相容时,我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从书房地板搬走的石头。
那些日子,自然与我们的关系是多么密切呀!大地、雨水、树叶和天空都喜欢跟我们说话,从来不会彼此不理睬。我们常常感到很遗憾,我们可以触摸大地的外表,却无法探寻内部的奥秘。我们一直计划着找个工具,揭开大地那层土褐色的表皮,朝下面看一眼。我们想,要是一根竹竿接一根竹竿地往下捅,说不定就能捅到大地的最深处。
浴佛节的节庆期间,人们会在外院四周插上一排排木桩,顶上挂起吊灯,于是在浴佛节的头一天,地上就开始挖坑。对孩子们来说,节庆的准备工作总是很有趣,但是挖坑对我来说尤其动心。虽然我每年都看人挖——那个坑越挖越深,深到连挖的人都埋在里面看不见了,但从来没挖出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王子或者骑士去冒险——但每次围观,我都有一种神秘宝箱正被人开锁的感觉。我觉得再挖深一点,就大功告成了。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挖掘工作始终令人遗憾。帘子只拉了一下,却没有拉开。我很纳闷,大人们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为啥他们不一鼓作气,总是半途而废?要是我们这些小孩子也能发号施令的话,大地深藏起来的秘密,是绝不会永远尘封在地下的。
抬头望去,一块块蔚蓝色的天空聚成了浩瀚苍穹,这也激发了我们的想象力。老师讲授孟加拉科学读本的第一册时,告诉我们天空并不是一个蓝色的锅盖,把我们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把梯子一个个接起来,”他说,“一直往上爬,你永远也不会撞脑袋。”我猜他肯定是舍不得梯子,于是提高嗓门追问道:“要是接上更多、更多、更多的梯子呢?”等我终于明白,接再多的梯子也没有用,才被吓呆了,脑子里嗡嗡响。我敢说,这么令人震惊的消息,这世上一定只有老师才知道!